“家主,我來開門。”梅嬰快步走上前去,將手上的焐子摘了,夾在肋下。待不解其意的北堂岑走到門口,才與竹煙兩人一左一右地將門推開。
這還是她的演武場嗎?看見門內情景,北堂岑倏忽一愣,隨即感到巨力撞擊心靈,站在原地,頓住了。
入眼一團紅融,好似春光暖意。翠綃院的匾額上掛有紅綢團花,兩旁喜聯高懸:伏檻觀花賀綺歲;稱觴慶娠拜紅氍。巨幅金絲產帳懸掛於正堂三關門前,直延伸到東西廊簷的拐角,北母騎虎在左,佛多執柳在右,群娏玉女姿態各異。原本陳列在武場中的兵器並未收起,不知是誰如此手巧,每樣都用紅綢在柄上攢了朵小花。她那蟒首吞刃的花虯槍最是可愛,估摸著是錫林還記得她說‘這是我小夫郎’的醉話,給裹了身龜紋香雲紗,顯得挺括有筋骨。
見她來,一眾夫侍已迎出來了,邊巒難得和他們聚在一起,令兩名侍人替公子扛來絨毯。錫林站在略靠後的位置,挑著產帳望著她笑,金淙躲在一旁好奇地看,愈發顯得小頭小臉。今天是她的娠日,是她生下斑兒的日子。剛到京師的頭幾年,日期臨近時她便感到焦慮,往母親靈前兀自獨坐,時而痛哭,時而垂淚。斑兒的生辰八字她倒背如流,思念刻骨銘心,所造成的苦痛沒有窮盡。是某天清晨睡醒,忽然一下,她就全都想不起來了。
放眼望過去,斑兒穿得最喜慶。梔子紋錦袍,海棠色的滾邊,興沖沖地從屋裡出來。這孩子有把子孃的力氣,木紅地大團花的栽絨毯,兩個侍人抬都顯得吃勁兒,他打橫抱起來就走,從產帳底下一路鋪到院門前。
這個實心眼的孩子,笑得是再歡實也沒有了,走到她跟前,膝蓋往毯子上找,結結實實地跪下來。唬得北堂岑‘呦’一聲,怕他把自己磕出個好歹來,兩隻手已經伸出去,扶了個空,被斑兒握住,輕輕晃了晃,“那個…娘”這會兒他倒有些羞赧起來,自己一個人傻樂半天,說“過了今天,我就二十一了,娘把我生下來,已經二十一年了。”他摸摸娘手上的繭子,又仰頭瞧了瞧,忽然眼睛一紅,摟著腰把娘給抱住了,臉頰貼著孃的小腹,依戀地磨蹭著。
北堂岑從來不相信‘心碎’這個詞,人心由緻密的筋肉與複雜的脈絡構成,為無形的手掌擠壓時並不會破碎,只會愈發挺倔地搏動以求存,所造成的不適感早已為她所熟知,以至於她一時之間並未反應過來充盈她胸臆的究竟是何物。浮雲散盡,崎路皆平,想要落淚的衝動縈繞在北堂岑的腦海,經久未能散去,她只想抱著斑兒大哭一場。
“娘把你生下來,都沒有好好養你,真對不起。”北堂岑哽咽著撫摸斑兒的顱腦,愈發覺得歉疚。她的乖乖兒,她失而復得的小白鵠,一眼沒有看住,就跟娘一樣高了。“可是我記得娘教我走路,還記得娘靠在床上,把我舉起來,舉得好高好高。娘還讓我坐在肩膀上,我都記得,之前我還以為是夢到的,但一看到娘我就想起來了。”斑兒低下頭,用腦門兒輕輕撞了撞北堂岑,埋著臉蹭個不停,這是跟娘撒嬌的意思,說“娘就是好好養我了,娘現在也在好好養我。”
“乖乖兒。”北堂岑對斑兒愛惜極了,將他從地上扶起來,捧著他的臉摸個不停,斑兒就笑,揉揉眼睛,說“娘快進來嘛,我要給娘慶祝娠日的。”
廊簷底下懸掛的薄玉馬首隨風搖晃,叮噹作響,零落悠長。北堂岑掀開帳簾,打眼便是一片金碧輝煌。翠綃院久無人住,早落索了,騰出偌大一片地方佈置了娠堂,熱熱鬧鬧的,很有人氣兒。怪道她醒時青陽院裡無一個人,別管手上有活兒沒活兒,全被錫林叫來幫忙。北堂轉身望了一眼,南牆上掛著紅綢,兩根翠竹杆挑起紅絹金墨的百壽圖,一看就是錫林的手筆,想來花了他不少功夫。裝飾室內的盆松將將突尺,已是凌雲的姿態,綠華寒煙,綽約相隨。娠堂正面牆壁正中貼著斗大的一個‘福’字,四周團花朵朵,底下襬一張四方大桌,金淙抱著大捧大捧的花枝從內室繞出來,小臉都快讓花埋上,走兩步停一下,低頭看看路,再走兩步。湘蘭、沅芷擁上前接他,將花插進瓶裡。錫林在旁邊看,說左邊多了,往右移兩朵,中間還擺別的呢。
“我恐怕你在外忙,想不起來,也沒問你,就告訴大房了。”邊巒見她終於騰出視線,看清周遭這幫小傢伙各個都在忙什麼,便走上前來跟她說話,請她上座,道“也不知道你還想不想過,此事是我自作主張——”
“想。”北堂岑背倚著三聖屏坐下,兜手抱住邊巒的腰,笑道“我想,我想過。”眾目睽睽,金淙和幾位年輕的侍人就在旁邊睜個圓眼睛,邊巒也沒想到她冷不防來這麼一下子,耳根子都紅了,慌張地想往後退,不住地推她的手,小聲道“快撒開,岑兒。”二爺平日給人的觀感總是鐵拳鐵腕,冷面冷心,難得露出這樣的神態,引得小傢伙們紛紛引頸來看。一張張十幾二十來歲的臉,看熱鬧不嫌事大,齊寅站在他們中間,自然也是笑吟吟的。
最開始是邊巒找到他,說岑兒的娠日要到了,還給他報了公子的生辰八字。得知公子遺落以後,家主哭斷肝腸,十幾年來一直對此事避而不談。齊寅想著既找回來了,怎麼也該辦一場,不過和家主往來交好的卿娘都身居要職,在年關前得把手頭積壓的卷宗批完,不一定有功夫。且肅使在京,正是多事之秋,聖上政務繁忙,臣下在家連日飲宴也不成個體統。何況家中只是個男兒,實在不宜興師動眾。他問邊巒,後者也只是搖頭,他遂將公子和金側夫都找來商量。公子聽說很快到孃的娠日了,原來自己是冬天出生的,新鮮了好一陣,說要辦要辦,可以關起門來偷偷準備,讓娘驚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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