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來要債的。姬日妍笑了兩聲,沒說話,蓮兒抬頭瞧她,不解地眨眨眼,姬日妍用很無奈的語氣道“起來吧,為娘捨得讓你一直跪著麼?”
懷珪走的時候,蓮兒還很小,又是她的頭胎,姬日妍一直待他很溺愛,常抱在腿上稀罕。待他長大了,開始懂事一點,曉得如今的父親是側位抬上來的,其他的叔叔只是母親的侍人,便更恃寵而驕起來。許含玉也不曉得管一管,教一教,就一味慣著,好吃好喝地供著,要錢就給,不給不行,這兒疼那兒癢,簡直無法無天。
見公子依傍著母親見縫插針地撒嬌,許含玉不敢再坐,侍立一旁,給公子也倒了杯奶茶。想來是他最近在玩伴中不得臉了,父家倒臺之後,沒人給他送錢送東西,只按月拿著零花,京郊的湯沐邑也被陛下收了回去,他沒有地方玩,這才想起到母親跟前賣乖,不然平時哪裡看得見他的影子。
“你妗孃家的小鵠公子在營裡學打馬球,你怎麼不去?”姬日妍放下筷子,抬手示意許含玉將桌上的杯盤撤了,上些新鮮水果。“斑兒麼?”蓮兒一歪腦袋“我跟他又不熟。”
“斑兒也是你叫的,沒規矩。”雖是一家人,在外頭還是要注重禮數,身份地位不同,怎麼能隨口叫人家小名?姬日妍‘嘖’一聲,道“玩著玩著不就熟了。”
“好久沒看到母親,我想母親還不行嗎?”蓮兒有些不樂意,他一點也不喜歡斑兒,長得人高馬大,往人跟前一站簡直像堵牆,和他那個武婦老孃一模一樣。而且成天樂顛顛的,吃穿用度比人家都好,還裝單純無知的樣子。“再說了”,蓮兒將母親的胳膊一抱,酸道“妗娘輔政多年,地位僅次皇帝,早已超出了品級。連帶著小鵠,還是公子,就已經是正一品的誥命了。馬球素來衝撞,我不跟他玩,要是把他撞了,會連累母親的。”
“人家的娘花錢辦排場,好吃好喝地招待,人家都是去陪鵠公子玩的,怎麼不得恭維著?你若非要跟他分個高低,那還是不出門的好。為娘我見了三品官都要行禮,更別說你那個妗娘,惹都惹不起。”姬日妍只覺得好笑,人家的兒遺落在外那麼多年還曉得給母親打個絡子呢,她家這個,嚯,成天抱在懷裡稀罕,一點都不曉得心疼娘。平日裡要些小東小西都好說,這回總不至於眼紅人家是誥命吧?那還真是投胎投得不巧了,託生在她的肚子裡,沒託生在妗娘腹中。
母親在荊棘叢裡翻滾,虎狼窩也進了多少趟,蓮兒這點小聰明在母親跟前沒有用,他自己也覺得沒勁,垂著頭不說話了。“幹什麼?誰欺負我的王兒了?”姬日妍捏起他的下巴,一手托住蓮兒的小臉,安慰說“湯沐邑沒有了就算了,娘再給你買一個小院子,行不行?你小姨這回出關去,還給你帶了套金冠呢,你不來,娘都忘了。”她面上仍笑著,語氣溫和地哄著,儼然是一位慈母,可抬起眼簾時,許含玉分明地在她眼底窺見熟悉的神情。
所謂恨小非卿娘,無毒不婦姎。眼睛離人心太近了,許含玉經過大起大落,已學會了不去觀察王姎的雙眼。她平日就是再不著四六,到底也是個親王,若是太賢德勤政,天女會忌憚她;若是太昏聵無能,天女又要考慮削減她的用度。為了坐穩自己的王位,她總要耍些手段,時不時做出一副好比割肉般的姿態來,向天女表明自己的忠誠。
見許含玉拿著她的四方牌去府庫裡取東西,姬日妍抬手摒退左右,把蓮兒親暱地摟在懷裡,低聲說“你生父走了以後,你也沒有個倚靠。朝裡的事情多,娘總在外頭,顧不上你。你的這些叔叔嘛,他們都是下人,不算什麼東西,就是想為你盡心,到底也都不配。王兒今年也有十五歲了吧?”
“十六。”蓮兒知道母親要說什麼,不由紅了臉,依偎在母親厚實的胸懷裡,糾正道“娘懷著我的時候也要算。”
“哦,十六了。”姬日妍的眼神明亮而淡漠,這種神情很少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她的臉上,她顯然趁著四下無人,正在盤算著什麼。未經片刻,姬日妍笑了一下,說“娘知道你怎麼想。王兒的歲數大了,也懂事了,很快就要離開娘往外配。”
再小一些不能經人事,再大一些未免就故土難離,十六歲正是合適的年紀。二哥的孫子年歲還小,五弟家兩個少男倒是適齡,只不過陛下不要宗室男,說血緣離得太遠,顯不出態度的莊重。除此以外,就還有前朝幾位皇姨的兒孫。夷人兇蠻粗野,那薩拉安追又年近半百,指哪家都得罪人,倒還不如她自己家裡出一個算了。誰家的兒郎不是長大逃深室,藏頭羞見人,一副沒用的樣子?她的蓮兒若能為陛下分憂,為母親姊妹掙個賢名,也不枉費這十六年的嬌養與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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