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情者,”應憐將話聽在耳中,又落在心裡,如巨石激盪,“……是你?”
祝蘭一笑,予以預設。
“先帝心中已不再怨懟太子,從前未褫奪他名分,如今更不會。三王只得兵行險著,非如此不得登大位。一日先帝病篤,信報傳出;三王未得容稟,隨行即帶了趕製的冠冕,闖入後宮,恰見先帝正進湯藥,因此狼狽至極。近侍又搜出了絳袍與冠冕,先帝大怒申斥,本欲要貶黜三王,在元相等人苦諫求情之下,才改為了命其速下江寧剿匪,不得再拖延。三王挨不過,終領了六萬兵馬離京。不多日,先帝薨,官家即位。又有飛書至,言三王慟哭、哀毀骨立,以致病在途中淮寧府,進退不得。”
元相乞骸骨歸鄉,辭表再三,月前已終獲允,連帶四個兒子及其親族,外放的外放、辭官的辭官;唯有四郎元羲,暫還領著著作佐郎的差遣,想必在這位子上也留不了多久。
回京三月,從夏至秋,元羲絕少與她會面。除了初歸巧遇的那一回,他也只上門過一次,說不過幾句平常寒暄,便匆匆離去了,似乎不願與她接近一般。
倒是元羲的母親劉氏,親自遞過一回拜帖,親親熱熱地登門,與她好一番闊談,話裡話外透著撮合小兒女的意思,磨了半日,才戀戀地去了;此後卻也不再來。任從前兩家怎樣親近走動,如今卻成了洛京裡兩戶最生疏隔閡的人家。
他做了這樣驚濤駭浪的事,分明有擁立之功,卻又寧肯寂寂埋沒,若非祝蘭提起,連她也不知曉。
祝蘭走了。徒留應憐一個,在新的、舊的、識得的、不識得的人與物之間,百般的滋味,化作一根根細密的針,扎得心口木木的疼痛。
父母兄長皆已去,她成了頂門立戶的那一個,女使奴僕見了便來行禮,問茶水問飲食、問採買問修;又有許多生的熟的臉孔,都向她擺出一樣的笑,既親熱、又憐憫。他們拉著她,說各式各樣的話,問遭遇的、感聖恩的,又有保媒拉縴的,那架勢非從她嘴裡得出個準信不可。
應憐忽心中十分厭倦,不願再見人迎著笑來問東問西,幾步順著連廊,向著人少的去處躲避。宅院半新不舊,在密佈的黯淡濃雲之下,也與她一般,倦怠無力。
走不知多少步,卻來到了一座假山石畔。那等身高的嶙峋山石,中有孔竅、玲瓏多姿,十分地眼熟。她想起來,那正是從前在應棲院兒裡的那座。
假山中有洞,能容二三個孩童擠在一處。她年幼時,常與應棲、定娘與元羲在此玩耍,若是捉迷藏,裡頭準保躲著一兩個,一捉一個準。
應憐自己也喜愛這石洞,如今稍彎著腰,像會一箇舊友似的,反倒新奇地蜷身鑽了進去。曾覺十分幽奇寬敞的地面,如今直起身是不行了,她蹲坐下來,才有了七八分安穩,四面見不是石就是暗沉的雲天,反倒慢慢地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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