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任知道他說這話的份量,這一路上週君幫了許老闆多少忙,大家心中都有數。加上這次,周君要是真的開口了,許老闆說不定真會把他丟半路上。周君鬆開手,冷臉回頭。等回到雍晉房中,氣性已散,畢竟他現在足夠高興,想到雍晉就要笑。
雍晉是晚上才回的房間,周君在房中睡了一覺,只等雍晉端著煤油燈來推醒他,這才迷迷糊糊地醒過來。雍晉等他醒得差不多後,便讓他吃飯。周君搖頭,他想出去走走,和雍晉走。那想法早在很久之前就有。也許是有日晚上,他騎著腳踏車,去追趕雍晉的小汽車時,就有了。
他想同他夜間散步,走在繁華街道。如今沒有街道,只有一個接一個的山坡,這地方空氣極好,滿天繁星沒有絲毫遮擋。周君隨意地尋了處乾草地,躺了下來。雍晉坐在他身旁,手伸進他的衣領裡,牽出那枚懷錶:“聽說你有位未婚妻,這是你們的信物?”
周君被嚇了一跳,他這隨口胡謅,怎麼會傳到雍晉耳裡。然而也只被嚇到那麼一下,他便笑道:“這難道不是丈母孃送的?”雍晉也跟著笑,久久才停下來。他認真地和周君說:“回去以後,不要等我。”
這話一齣,頓時靜謐。周君閉起眼久久,他聽到了風聲,刮在林葉上,簌簌地響。雍晉的那句話,過於清晰,就連假裝沒有聽見,都不可能。他睜開眼,就見雍晉垂首看他,像是一直在注視,從未移開過視線一樣,他問:“你是這麼希望的?”
雍晉搖頭:“當然不……我希望的名字能在你心上刻一輩子,想要去掉,都要剜去一塊肉,但是……”他的語調輕描淡寫,卻也是極為較真的,是真心話。然而話尾的但是,註定有轉折。雍晉的手滑過他的臉頰,酥酥的癢:“我無法狂妄自大到對你承諾一輩子那麼漫長,何必讓你受苦。”
他說還記得最開始分開的那段時間嗎,他知道周君並不會難過多久,雖然本就抱著這個目的去的,卻讓他生氣得不得了。但他認為,也許這也是好事,誰也無法保證自己一定是那些幸運歸家的人。而這些日子,他已經深有體會。
許多士兵多帶著自己在乎的人照片,和給對方寫的信件。而不幸戰死後,這些都將被送回他原本的住址。收件人是什麼心情,那幾乎是不敢想的事。這時,雍晉又慶幸起了自己最開始的決定,他和周君之間,既然失去了能夠溝通的橋樑,也就不必憂心,是否在喜歡的人心口上插一刀。
如果能夠活著回去,如果能夠重新追回來,這一切都無所謂。可是這場戰役結束後,還有下一場,無休無止,誰也不知道戰爭何時才能停下,他不是懦夫,不願躲在由其他人的身軀所築成的堡壘裡。從一開始他享用這身份所帶來的一切時,就註定在國難當前,不允許去退縮,這是信仰。
而強烈的信仰下,他不畏死,卻害怕有等待他的人。雍督軍是嚴父,也不止有他一位兒子。在得知他同周君的事後,便指著他冷笑道:“你不要以為你能心安理得繼承我的一切,你要是不肯聯姻,就做好準備吧,我不止你一個兒子。”也許是在母親過世後,與別人生下的。
對於父親來說,沒有將那些孩子女人帶回家,給名份,就是對他足夠好了。而他卻讓父親非常失望,所以不會再偏袒於他。
母親幼時早逝,只在記憶裡留下柔軟的溫度,還有臨別前落在他額頭上的親吻。他本該無牽無掛,卻有了周君這個意外。決然說下不再見時,確實不想再見。可週君還是出現在他面前了,在危險的地方,一身黃土,還有臉上尚未褪盡的倉惶。
總歸還是沒能忍住,他應該要忍住的,不應該說出那句我愛你,而是坦然面對周君的那句和你沒有關係,回一聲好,送人離開,再無以後。可他大概是自私的,所以才沒忍住,他摟住了周君,吻住了他,對他做了所有不該做的事情,而後,又希望周君能夠真正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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