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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波江南_第六章 許年聽得秦海青叫他做喜寧公公的(1)

許年聽得秦海青叫他做“喜寧公公的‘名下’”,心中一緊,知道秦海青是刻意要找他麻煩來了。原來大明的公公雖說是沒有家室的人,但也會將些後進的小太監當作子孫對待。朝廷每當要招公公,便會下旨差中官二人作為欽差,一同前往禮部,併發檄五城兵馬司,召集淨身男子應選,入選者入東華門,過皇恩橋,便算是入了朝。這些淨身男子入朝以後,內府各衙門的大太監就選擇其中面容姣好者,任意拉去,名曰“拉名下”。所謂名下,猶如其子一般。所以,大太監顯貴,其名下亦顯貴,若大太監犯了事兒倒了臺,那名下也脫不了個破落的下場。秦海青一口點出許年是喜寧公公的名下,這喜寧公公卻是當年因投靠外敵被朝廷捉殺的叛臣,大明律例甚嚴,叛國之臣的名下竟然能不受牽連查辦,還能持劍遊走於民間,無論從哪條看都是說不過去的。

許年最煩與人談及此事,此刻不想多語,只管一劍刺去。秦海青一個閃身從劍影中穿過,劈面一掌擊向許年肩頭,許年不料她的身形竟比三天前快捷了許多,收劍向秦海青臂上削去,秦海青卻是一轉身,閃電一般掠過許年身邊,已脫出了三面是牆的包圍圈。許年心中暗暗吃驚:這女子的功力怎會一下子提高許多?顯見她身法腳步比前日靈活不知多少,一時間倒是不知道她的底細了。秦海青心中卻是頗為得意:許年果然把自己當了三日前的那個對手,防備疏忽了些,出其不意唬得他一唬,心理上已佔上風,倒好問話了。

許年只在那裡奇怪,卻不知道這其中是有些機巧的。原來三日前秦大小姐見馮知府時穿的是雙京城小姐們穿的時樣高底鞋,鞋跟內暗藏一木塊,穿起來腳趾豎定,鞋樣縮小,外表看去,腳更小巧。可穿這種木底的高底鞋腳小是小了,走起路來卻又響又費力,且易打滑,若秦大小姐知道那天晚上要打架的話,是斷斷不會為了漂亮穿這累人的東西的。那日秦海青在鋪了青石板的馮府院子中踮著腳打鬥,保持平衡已是不易,功力自是大打折扣,今日秦海青就是來找事的,故而早已換上了一身勁裝,腳上蹬的是雙專為走路使喚的綾子繡花平底鞋,還怕本事不漲?許年當然不知道這中間的小九九,一時倒也不敢輕易出手了。秦海青要的就是他的猶豫,見面就打殺,怎麼問事兒呢?只聽她輕輕咳嗽一聲,和氣道:“許公公,小女子從不和宮裡來的人結仇,不如你我都放了戒心,好好談一談罷?”

許年沈下臉去,“我和你有什麼好談的。”秦海青微微一笑,從頭上拔下束髻的簪子,拋了過來。許年運功於左手去接,那簪子卻不見得有什麼速度,劃了個弧線落在許年手上,明擺著秦海青是沒有做什麼手腳的。“您也該見過馮大人的遺體,有沒有覺得我這簪子與那碧玉釵有些不同呢?”

許年將簪子託在掌中看,只見是一鑲金的銀雀簪子,想想致馮年瑜於死地的碧玉釵,果然有些不同。秦海青道:“中原女子釵環多用金銀,這個且不說,只那鏤空的釵身就已著實少見。那釵形分明是一玉鳳,卻也不是中土的樣式。”許年似有所悟,將簪子擲還過去,問道:“你的意思是?”秦海青接了簪,覆又插回頭上,一邊道:“許公公眼光應放開些,需知我這裡是完全的中原貨色。”許年冷笑道:“這個也只是你說而已,誰知道是不是真的。”秦海青道:“以公公的細緻,這三日來不可能不打聽我的來歷,就算馮吉說不清楚,公公多少也能猜出些。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苦苦相逼?如果明知不對還要硬往我身上扯,我倒要懷疑公公是何用意了,想想公公與這案子是否有關聯。”

許年冷笑一聲:“你這話中有話,聽你的意思,好象指我做的這案子一樣。”秦海青道:“公公言重了,只是這三日來小女子往朋友處查了些當年的事情,對許公公做了個瞭解,對公公有些猜想而已。”許年道:“什麼猜想?有話直說就是。”秦海青拱了拱手:“我若猜錯了,公公莫怪。”此時只聽得樵樓上打過二更鼓,一巡夜人嘟噥著什麼從巷口走過,二人便都收了聲。深巷中月光不見,秦海青與許年靜立在當場,似乎能聽見對方平穩的呼吸。

從表面看來,兩個人都不甚緊張。

巡夜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秦海青又等了一下,方才開了口。“我這人是直性子,也不懂什麼規矩,不如開門見山的說話。若我沒猜錯,許公公怕是南宮來的罷。”許年眉尖一挑:“你怎麼就認定我是宮中出來的呢?”“若非宮中來的,何必趟這趟混水?”秦海青道,“今日下午我已綁了一馮府家人問過,許公公不過是三天前的下午才到的這裡,據說是師爺以前做事的衙門裡來的朋友。我說的沒錯吧?”許年點點頭:“那又如何?”秦海青笑道:“聽上去不錯,但卻是謊話。許公公是太上皇南宮的侍衛才是,去年有舊臣私下謁見先皇時,許公公分明環護左右。”許年臉色險沈得可以,秦海青心知已佔了上風,裝做沒看到,不動聲色地接著分析:“許公公手上的劍極為少見,這些年來也就是當年隨喜寧出征的小侍衛有用過,那小侍衛姓李,單名不巧也是一個‘年’字。聽說那李年雖說是喜寧的名下,倒頗有些骨氣,拒不隨喜寧降蒙人,故而回京後因其忠勇並未受到牽連,只是音訊杳然,想是長伴太上皇於南宮了。且讓我們做個猜想,將那個‘李’字換成‘許’字怎樣?”需知秦海青的話十分擠人,英宗回朝後,權勢已被駕空,名為太上皇帝,實際只不過是擺設而已,明白人一眼可以看出當朝的皇上是不想讓他干政的。秦海青的話表面上聽不過是揭許年的底,仔細想想,暗中所指卻是十分明僚:許年既是南宮來的,就不能不看做太上皇帝派出的心腹,私下裡與當朝的臣子的家人來往,若說不出個道理,不免有“太上皇帝擾政”的嫌疑。

許年心中著實有些懊喪,三日前對決時已知這秦海青必將為自己帶來麻煩,卻總有些僥倖,因自己這趟出來十分隱密,加之這些年來與外界幾乎沒有來往,自信無人認識,不料不出三日,卻被這貌不驚人的小女子將出處訪了個透徹,果然這太后親點的四品捕頭不是簡單人物。

許年鼻子裡哼了一聲,沈聲道:“你說完了,那且聽我講吧。”秦海青微微頜首:“請。”許年將收劍回鞘,不慌不忙地開了腔:“若我聽說的沒錯,秦姑娘也是從宮中來的。”秦海青點頭:“是的。”許年道:“我想問一句,秦姑娘是太后欽點的,卻不知是哪個太后呢?”秦海青聽了這話,楞了一楞。原來英、景二帝不是同母所生,英宗之母孫太后一個點頭,不光許了景帝的即位,也因此把自己的太后位置讓給了景帝之母吳太后,如今也只是個虛名的太皇太后。明朝的太后,勢力可不比皇上的小,許年這一句,分明問的是秦海青屬於哪一邊兒的了。秦海青萬沒料到許年不遮不掩,直統統地便將此話問了出來,心道:此人倒也乾脆,上來就拉幫結派。反詰道:“哪個太后欽點的又有什麼關係?”許年傲然道:“如是太皇太后點的,當明白該知道的事就知道,不該知道的就別問。若是太后點的,南宮不管當朝的事兒,你等也不應管南宮的事兒,這原是規矩,你也無權利過問。”秦海青道:“我問過什麼南宮的事了嗎?”許年被她這明白的賴皮一問噎了一噎,的確,秦海青從頭至尾談的只是許年的來歷,沒有一句明白問南宮的話。許年心下著惱:“好刁鑽的丫頭。”只聽秦海青仍瞇瞇笑著說道:“至於我是哪個太后欽點的倒不好回答。我是太皇太后召進宮的,得了皇太后的許可點了個捕頭名,然後又得了太皇太后的肯定,如今常在兩邊行走,您說我算是哪邊點的呢?”許年一楞:“哪有這等事?”秦海青道:“怎麼沒有,我只辦後宮的刑案不管政事,怎麼就不能兩邊行走?”

許年道:“姑且算你是隻管宮中刑案的,那末怎麼會到這裡涉入殺人事件?”秦海青:“這話問得好,想必許公公想明白了:我既是宮中來查案,又怎麼會來殺人呢!”許年冷笑道:“這可難說,查案者枉私滅口者多的是。”秦海青道:“我與馮年瑜尚未開口交談,如何滅他的口?何況不怕得罪您說,許公公也不是來這裡玩兒的,依您的推斷方式,我也可問公公既是宮中的護衛,為何到這裡涉入殺人案,莫非是有什麼牽連,到這兒來殺人滅口的嗎?”許年一豎眉:“好生無禮!”秦海青冷眼瞥過,平靜地答道:“公公省省吧,我今兒也不是想打聽您來曹州的目的,只是想告訴您明白,這事兒不是我乾的。我看您這糊里糊塗的模樣,也不象是清楚內情的角兒。既然我們都想知道這事的真相,就別對著挖牆角,倒叫真兇隔著牆聽著樂。您查您的,我查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可好?”說罷,轉身就走。

許年抬腳要追,忽的猶豫了一下。秦海青停了腳步,回頭一笑:“公公看來是同意我的話了。順便提一句,那碧玉釵好象是北邊來的東西,馮知府沒準是和北邊來的人結了仇。”話說完,轉過身不緊不慢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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