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帝不吱聲,就只低著頭在小路上不停地走動。可事實上他卻是在思考,思考自已近段時日偶爾就會出現的那種渾渾噩噩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眼下元貴妃不在他身邊,他就發現一個事,但凡元貴妃不在身邊的時候,他就特別容易胡思亂想,想宮中瑣事,想他以前的日子到底是怎麼過的?怎麼就覺得忘了很多事呢?也想剛剛元貴妃說的,九皇子也有意皇位這話。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是在元貴妃離開之後他才會興起,而只要元貴妃一回到他身邊,那種滿滿的幸福感就會隨之而來,讓他覺得元貴妃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八皇子就是他真心實意想要傳位之人。
天武帝覺得自已病了,得的是一種離不開元貴妃的病,他真的好慶幸自已身邊還有這麼一個妃子啊!要不然可就無人能治他這病症,他就要終日都像現在這般,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轉,心裡總覺得一點底都沒有。說些矯情的話,他就像是一棵浮萍,沒有根,也不知道該靠向何處。
再次繞到一個小園子前,天武帝停了下來,看著園子裡厚厚的雪,突然就呢喃了一句:“朕是不是真的老到不行了?這應該就是什麼老年痴呆症吧?”他說完,卻又愣了一下,老年痴呆症?這是從什麼地方學來的話?記憶中好像有人跟他說過這個詞,他卻想不起來是什麼人跟他說過。
身邊的小太監沒聽明白他說的是什麼,緊著問了句:“皇上可是有事?”
天武帝擺擺手,正想說沒事,這時,卻看到小路的另一頭有個人往這邊走來,太監打扮,一直低著頭,直到走得近了些,這才發現前方有人,一抬頭看到自已,不由得一愣,然後又低下頭,恭恭敬敬地上前,跪下,說了句:“奴才叩見皇上!不知皇上在此,奴才驚擾了皇上,請皇上恕罪。”
天武帝看著這人,愣愣地叫了聲:“章遠?你怎麼在這裡?”然後還下意識地補了句:“地上多涼啊!你跪著幹什麼?”可是說完之後突然又反應過來,奴才見了自已不就是應該跪著的麼?那麼多人都跪過,為何自已偏偏要擔心這個小太監著涼?他想改口,可也不怎麼的,就覺得這個小太監以前見了自已似乎都是不用跪的,這種念頭不知從何而來,讓他十分詫異。
跪著的人聽了這話,心裡也是陣陣發酸。可酸歸酸,章遠已經怕了,已經不敢在天武帝面前放肆了。他知道,現在的這個皇帝再也不是自已從小到大侍候過的那個人,雖然表面一樣,裡子卻全都換了。他很有可能再次被打入罪奴司,而那個地方,是他一輩子也不願再去的,那段日子,怕是將要成為他這一生最恐怖的回憶。
“皇上,奴才不怕涼,奴才跪著就好。”他恭敬又謹慎地說著話,頭始終都沒有抬起來一點。言語中的生疏與從前的章遠判若兩人,天武帝看著這小太監,又開始恍惚,又開始覺得自已似乎真的是忘記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兩人就這麼一跪一站地靜靜耗著,直過了很久,天武帝這才重嘆一聲,自顧地說道:“朕老了,很多人很多事都不記得,總覺得你這奴才很親切,也很熟悉,可就是想不起來為何會有這種感覺。以前的事都忘了,都忘記了啊!”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去往章遠身前虛扶了一把,又道:“你起來吧!去做你的差事,朕要一個人靜一靜。”
章遠恭敬謹慎地給天武帝磕了個頭,又說了句:“奴才告退。”然後起身,後退幾步,轉身就走。
天武帝又下意識地喊了聲:“小遠子!”這稱呼一齣口,立即想到,以前就是跟這章遠叫小遠子的呀!他終於記起了小遠子是誰,可是……記起又有什麼用呢?除了這個稱呼,他最多也就能想起這章遠的確侍候過自已一段時日,再多的,就又沒有印象了。腦子裡就像有一塊抹布似的,他剛想起一點,後面就有人揮動抹布擦去一點,讓他剛想起來就忘記。
可是,那個揮動抹布的人,是誰呢?
他無限糾結,章遠卻是在聽到那一聲小遠子時停下腳步,終於抬頭看了天武帝一眼,可也就是這一眼,就讓他的眼淚洶湧而出,再也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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