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大雨已經停了,空氣像早晨凝結的第一捧露水,清新甜美。杜維安站在窗前,出神地望著老家所在的方向,可視線盡頭除了萬家燈火外,便只有黑暗了。
他一直記得見到沈寧夏的那天,是個碧空如洗、雲淡風輕的好天氣。
因為有貴客要來,所以一大家子的人早早就起來了,連腿腳不利落的奶奶也是。母親和父親天矇矇亮就起了chuáng,劈柴燒水殺jī,割臘ròu剁燻野豬ròu。小姨杜芳華特意去十幾裡外的小鎮買牛羊ròu。奶奶則帶了小弟杜維和去後山摘新鮮的野生菇,挑野菜。他呢,則負責裡裡外外地打掃家裡。其實前兩天就搞過大掃除了,可小姨說城裡人特愛gān淨,屋子裡都沒有一絲灰塵,讓他一早務必再搞一次衛生!
家裡準備了滿滿一桌子的菜,香得小弟伸長了脖子,直咽口水:“奶奶,我們能吃一點嗎?”母親自然是不允許的,板著臉:“不行。不可以這麼沒有規矩!”
奶奶向來最疼維和,偷偷地用粗陶碗盛了一小碗jīròu塞給他:“去後院吃。客人快來了。”小弟眉開眼笑地捧著小碗,撒開小腿一路跑去了後院。
片刻,杜維安聽到了一陣汽車聲。坐在院子裡正在擇菜葉的小姨杜芳華猛地跳了起來,驚喜道:“來了,來了,他們來了。”
母親杜芳良大為緊張,雙手直搓圍裙:“總算來了。”她環顧了一遍簡陋的家,擔憂不已,“他們會不會嫌棄咱家破舊呀?”老實木訥的父親,黑紅臉色亦是瞧得出緊張。奶奶亦是,扶著柺杖來到了門邊。杜維安趕忙上前,扶著她跟著父母來到了院門。這時的小姨已經像是一匹歡樂的小馬駒,一路小跑下坡,來到了馬路邊。
說是馬路,其實就是山裡的碎石路,去年鎮政府派人拓寬後,汽車勉勉qiángqiáng可以透過。
杜維安又去後院叫吃得正歡的弟弟:“維和,別吃了,客人來了。”小弟抬頭,掛著鼻涕的臉上油膩膩的,叫人想起自家那隻一直在灶邊打轉的小花貓。杜維安趕忙用毛巾替他擦手擦臉,再次叮囑:“記得要有禮貌,要叫叔叔阿姨。記住沒?”
杜維安扶著奶奶、帶著小弟走得慢,等他到路邊的時候,父親搓著雙手已經在跟人寒暄了:“這裡閉塞,路也才通了一年。以前不通路的時候,我們要翻兩座山才能到小鎮……”
杜維安看到了一對非常登對的夫婦,男的成熟大氣,女的秀麗端莊。還有一位氣質高華的老人,手裡牽了一個漂亮的小女孩。那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漂亮小女孩。粉嫩的小臉,烏黑圓亮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叫人想起漆黑夜裡那掛在天空的小星星。藍白相間的水手服,白襪子小皮鞋。gāngān淨淨,彷彿撒了寶石粉一般,整個人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杜維安緩緩低頭,看見自己身上那件七成新的T恤。今天,全家都隆而重之地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這件亦是他最好的衣服,原本是白色,可如今早已經是淺灰色了。杜維安生命中第一次感覺到了不好意思,後來他才明白這種感覺就是書裡所說的“自慚形穢”。
“你好,七島大學站到了,下車的乘客請準備。”第二日,沈寧夏揹著雙肩包匆匆下車,三步並作兩步地往校園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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