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馬太太輕笑。
“有什麼好的呢?”婉萍不明白馬太太的意思,說:“不年輕了,換到別人家裡早就是孩子的母親了。”
“所以才說好呀!”馬太太看著婉萍說:“從南京到重慶你們一家始終在一起,丈夫前途無量,又是個會哄著你,寵著你開心的。婉萍你真是讓人羨慕,到了二十七歲還是能同小姑娘一般。我二十七歲時,故土淪喪已兩年多,父母公婆被殺,長子也在冬天病逝。我猶記得那年北平下了很大的雪,天寒地凍……孩子下葬那天,我丈夫回來了,我們夫妻守著一盆炭火,但身上感覺不到半點溫暖。我與丈夫看著對方,他同我說永遠不要放棄,我們總會回家的,他說他要帶我回家。那時候我就想活著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回去,和他一起回去。可是我現在越來越怕了,我不知道這仗要打到什麼時候,怕自己回不去,怕他也回不去。”
馬太太的情緒從去年開始便一直是起起伏伏的,好的時候,如最初相見時那般爽快,不好時便是三兩句話,眼中就泛了霧氣。婉萍有些侷促,她擔心是自己的喜悅刺激到了馬太太,正想著要如何解釋,就見馬太太搖頭說:“婉萍,我剛才又在說討人嫌的喪氣話了,你莫要往心裡去。是我自己最近情緒又不好,因為龐太太要走,我總是控制不住地想過去那些事兒。”
“龐太太要走?為什麼呀?”婉萍聽到這訊息一驚。
“等一會兒讓她自己說吧,”馬太太握住了婉萍的手。
太太們常聚會的地方是一棟兩層結構的小茶樓,倒不是說這家茶有多好,主要是便宜,十來個女人點兩三壺茶,一個包間兩張牌桌就是一下午,她們很少點店裡的其他吃食,最多也就是上一盤瓜子。好在老闆是個好說話的中年男人,遇上如此摳門的主顧們也從來是笑臉迎著。
龐太太是打牌的主力,她一貫來得比較早,要坐順風口的位置。但今日到約好的時間,只有白小姐在,龐太太足足遲到了一個小時才推門進來。
“今兒給大家宣佈個事兒!”龐太太清了清嗓子,拔高聲音說:“我的討債大任完成了!那些死鬼們終於能合上眼,心滿意足地上黃泉道。”
“真要齊了?”有人不信任地發出疑問,畢竟是一千多個人的撫卹金啊,哪是那麼輕易討要的。
“當然是齊了!”龐太太今日背了一個大包,她邊說話邊從裡面掏出來本發黃的牛皮記事本,把紙頁翻得嘩啦嘩啦響:“所有人的姓名都在這裡,每個人的撫卹金得著了,我就劃掉,今兒我把最後一個名字也給劃了!所有人,能找到家眷的,我把錢寄給他們,找不著家眷的就捐給*全國慰勞總會,他們公佈的名單上面白紙黑字寫著西北獨立團捐獻金額。這些年我捐的每一筆錢都留了賬底,不信你們合一合是不是一個銀元都不少!”
(*全國慰勞總會是勞軍募捐運動的主要組織機構)
龐太太一口氣說完,收起本子,又從包裡掏出來兩卷紅紙包著的銀元。她走到白曉媛面前把其中一卷遞過去:“最後一個人就是龐大志,他的撫卹金你和我一人一半。白曉媛,你跟了龐大志兩年,雖然說沒名分,但有實質。我今天把錢分你一半,也算是不虧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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