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榮瞥了他一眼,道:“不是表妹嗎?”
劉平喜滋滋地道:“哪裡就突然冒出來了一個表妹呢,費了奴才老大勁去查才發現,這解憂娘子相貌音形酷似永樂樓紅極一時的頭牌翹翹姑娘。這翹翹姑娘去年被一場大火燒沒了,永樂樓給報了死訊。其實,汴梁府其實倒頭也沒見著屍體。那永樂樓的老闆硬說是火太大,人給燒化了,又不知使了多少銀子,汴梁府到底也沒再追究。奴才估摸著,興許趙統領早就與翹翹姑娘相好了,藉著大火,給她另尋了個身份,這才娶進門。”
柴榮尋思朝中有嚴令禁止官員納娶青樓女子,趙匡胤即使這般偷龍轉鳳,雖是不妥,但面子上倒也無人真正去追究。便覺得無趣,正要打斷,只見那劉平繼續道:“這翹翹姑娘跟奉國軍指揮使張令鐸大人可相好了數年了,趙統領這般費盡心機奪愛,可是要讓在西南作戰的張將軍心寒的呢。”
柴榮聞言,竟龍顏大悅,哈哈大笑一聲,猛然起身,大笑道:“一直以來朕都尋不到玄郎半點菸火氣,沒料到,鐵板一塊的趙玄郎竟能為一女子失了兄弟情義。甚好!甚好!如此,朕便能放心用他了。”柴榮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邊走便吩咐,“讓郭妃宮中設宴,宴請臣工命婦,想法子讓解憂娘子代替賀夫人出席,朕倒想瞧瞧,是怎樣風華絕世的女人,讓玄郎動了心。”
其實,不用柴榮囑咐,趙匡胤如今出席各類酒席宴請,總是由解憂陪著,她笑顏如花,能言善道,在各級命婦太太們之間,周旋自如。從脂粉衣料到詩詞曲賦,解憂無一不擅長精通,還特別博記:督軍李太太喜歡洛川的淡紫胭脂,翰林學士陶夫人喜歡西陽縣的蜜橘,左僕射拓跋娘子吃烤羊腿時要先用橘皮和著鹽巴醃製一夜,再用大火直烤至外皮焦酥。她總是能在恰到好處時,將各人的喜好不動聲色地一一照顧到。不出幾個月,開封府的官員女眷們對她熟絡得如多年相識的老友,朝堂野聞、閨房樂事都相傳於耳,儼然是社交席上的新寵。可但凡與趙匡胤一同出現的場合,她總是小心翼翼地依偎在他的左右,像一位不經世事的少女,不顧他人目光地享受著情郎的寵溺,任由他摟住自己的腰肢,借靠他的力氣,找到身體的平衡,在一步一趨中將自己跛腳的缺陷極力隱藏。趙匡胤也絲毫不在意同僚的戲虐嘲笑,在眾目睽睽之下,神色淡然地就著她的手吃下一粒鴿子蛋。
也有昔時的舊識,覺得解憂容貌行止與翹翹酷似,但既然趙統領與解憂娘子形影相隨,他人也犯不著為了一點兒疑惑得罪長官。日子一久,這點兒疑惑也不復存在了。隨之淡出眾人視野的還有趙氏原配賀夫人,她似乎從解憂進門開始,就一病不起,不僅推辭了所有的官場宴請,就連需要原配夫人在場的朝廷犒封,也稱病缺席。再加上解憂風頭正健,賀夫人漸漸就成為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靜靜地沉在趙府正宅幽幽的灰暗之中,無人念及。
然則參加宮宴對於解憂來說,還是頭一遭。延福宮的地上鋪了厚厚的素紅色織錦絨毯,來往伺候的宮人腳步輕盈,不出一絲聲響。高大的殿頂上垂下琉璃繽紛的宮燈,三十二面,各自繪製著吉祥如意的圖案,下方墜著長長的明黃色絲絛,尾端繫著金珠粒,偶爾被微風牽起,便揚開了浮波似的的漣漪,伴著輕盈入耳的玲瓏脆響,昭顯著天家的氣派。解憂坐在席中,一身明霞煙愁緞子的長裙,髮鬢上用浮花鍍銀壽山團紋的簪子彆著,珍珠流蘇的耳環垂在肩頸之間,點耀著閃閃光溢。她不過分光耀,也不輸黯然,在珠光寶氣的命婦們當中,她是恰到好處的美豔,落入郭妃眼裡,則是一股謙遜的順眼。
筳席上,掐絲鎏金的食桌上滿滿當當地擺放著各色佳餚百味羹、旋索粉、玉棋子、兩熟紫蘇魚、假蛤蜊、白肉夾面子茸割肉、胡餅、入爐細項蓮花鴨、籤酒炙肚胘、虛汁垂絲羊頭、入爐羊羊頭、籤盤兔、炒兔,精點羹餚,滿目琳琅,賞之亦是樂事。解憂因著與郭妃初次相見,倒不像別的命婦那般熟悉宮中的規矩講究,見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熱鬧稱讚郭妃今日如何光彩照人。她只埋頭品嚐面前的一盤燉肘子,不覺便吃了許多,吐出的骨頭在面前累成一小摞。坐在食桌另一端的郭妃見了,便命宮人又上了一盤,特意放在她的面前。郭妃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潔白如玉的臉頰籠罩在一層珠光寶氣的金霧中,似夕下時霞光彌散,一雙眼眸燦若星子,遙遙望來更顯得顧盼有致。她持著一分尊貴的笑意,和顏道:“娘子似乎尤愛肘子?”
解憂似有須臾的驚訝,停了手中的竹箸,有些不好意思,微紅著臉,應答也顯得笨拙:“將軍說我太瘦了,讓我要儘量多吃一些,日後…日後才好生養。”
四周的命婦們聞言,紛紛掩嘴大笑,有幾個心直口快的便藉機打趣道:“杜娘子這話可招人嫉妒了,誰不知你與趙將軍恩愛如蜜,盛寵之下,還用擔心生養之事麼。”話雖如此說,心裡倒腹誹著,這個小夫人平日看著伶俐,一到大場合卻還是怯了,藏肚子裡的話也往外掏。便對她又多了幾分輕視。
郭妃對旁人的說笑渾似不覺,依舊端莊如儀地繼續著酒宴,含著得體的笑意與眾人周旋寒暄。她也不再與解憂說話,只是席間空隙,偶爾投來的眼光中露著善意的友善。
宴席結束時,解憂對郭妃跪拜行禮,她客氣地虛扶了一把,柔聲嘆道:“怪不得趙將軍對你寵愛有加,這天真直率的性子,本宮也喜歡得緊,或許不久,你便能常在宮裡,給本宮作伴。”
解憂謹慎地藏起眼眸深處那一剎那的喜悅,依足了規矩退出延福宮。在西側的宮門處,趙匡胤帶著一架青紗軟轎正在候在門口。見她出來,伸手便將她攬進了懷裡,左手自然地替她緊了緊羽緞披風的領口,一臉的親密寵溺:“累了吧。先到轎子裡歇歇腿,我讓廚子備下了你最愛吃的醉蝦,怕你在宮宴上拘著禮,沒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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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出 章3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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