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來到白臉狼那裡，心情極為糟糕，疲倦、傷心、憤怒、憂煩，誰也不讓誰地擠在了一起，爬上了他那張瘦削的臉。母狼也聽說了這件事，同樣沒想到有這群不爭氣的孩子，也跟著傷心難過起來。

魔鬼覺得那些孩子太過柔順了，已經被馴化成“小貓小狗”了，已經無可救藥了。當其告訴白臉狼，想把那部分孩子放棄掉的時候。母狼偉大母性的萌芽，破土而出露出頭來，咳聲嘆氣了半晌，好像自言自語，實是在勸說高米爾，只聽其悠悠地道：“這些孩子是不爭氣，我也極為傷心難過，可不管怎麼說，終歸是我們的骨肉。哪有做長輩的不憐愛和庇廕晚輩的道理呢？世上有狠心的兒女，哪有狠心的爹孃啊！他們還小，還很天真，經不起別人的引誘與煽惑，就誤入了歧途，犯了點小錯誤。如果我們就這樣地不管他們了，就這樣地一棒子把他們打死了，不給哪怕是半分的醒悟與改過的機會，是不是有點過於殘忍與無情了呢？我們也都年輕過，也都聽信過別人的花言巧語，從而犯過這樣那樣地不可寬恕的錯誤，更何況是他們呢？我們自身犯了錯誤，是自我原諒的，那就用原諒自我的那種心胸，也把他們原諒了吧！”

魔鬼沒說什麼，事後也沒有再提，而那些被嚇得只剩下半條命的狐狸崽子們，誰也不敢再想其他的東西了，一絲不苟、玩著命地同小妖們學開了“本事”。

過了幾日，白臉狼帶著高米爾又去看了一眼，見那些孩子有模有樣地在學本領，魔鬼臉上現出了喜色。把那些孩子又聚起來，開始教導了：“我知道你們對一些東西，有種不可名狀的深深嚮往，想要去夠還不敢去夠，因為有一幫子該死的傢伙，總是陰魂不散地盯著你們。可總不能聽見了蝲蝲蛄叫，就不敢種莊稼了吧？不能看見身邊個別兄弟吃飯噎著了，就完全不敢進食了吧？不能見到雲彩就躲雨啊，更不能看到落葉，就擔心會把頭砸個窟窿啊。飯總是要吃的，日子總是要過的，不管怎麼樣，你總得活著不是。而所有的事情，大部分都得靠你們自己去完成，我既不能嘴對嘴一口一口地餵你們吃，也不能手拉手一點一點地扶著你們走路。要知道，打鐵還得自身的功夫硬啊，沒有魄力與膽識，是幹不成任何大事的。所謂的魄力與膽識，就是看你長沒長一顆開拓性的頭腦，與敢不敢去做開拓性頭腦所想出來的那些事情。別人想的事情，你敢不敢去想，別人做的事情，你敢不敢去做——你是不是一個什麼都敢想，什麼都敢做的人。有的時候，你覺得一切都不可能的事情，對於別人來說，都是微不足道的小意思，分分鐘就一馬平川地被解決了。信念是戰勝一切的制勝法寶，一定要堅信自己有那個能力，有那個水平。要用傲睨一切的眼光去看待一切，就不會有戰勝不了地看似強大的困難了，也不會有你認為難以攻下的難關了——要知道，一切困難都是暫時的……”

高米爾見孩子們不似先前了，潛伏在身體裡的那種最原始的東西，都被激活了，都睜著狐狼一樣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也跟著來了精神：“我也知道，有一種無法言語的迷茫，深深地困擾著你們，對有些事情無法理解，不知道怎麼做，也不知道怎麼玩了。可能是以前聽我講道的時候，曾經說過這樣的話，‘看不得別人受苦受罪，希望他們早日富起來……平安是福，不要同人去爭利，要學會忍讓，要心中有愛……如果別人想吃你的肉，就割一塊給他，那有什麼呢？如果有人想吃你的蛋糕，那就分一塊給他，有什麼了不起的呢？’如果你們也把這些話當真，那就十二點加一點地有點傻氣了。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唱歌給別人聽的，因為唱的到什麼時候都比說的好聽。人說話的時候，貴在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那些都是愚弄傻子的，都是用來保護你們的。”

魔鬼說得挺起勁，聲音抑揚頓挫地變得秧歌了起來，有了很大的磁性：“我說的那些話，你可千萬不要當真，得到廁所裡去聽。人要有三環六轉的心眼子，否則，你混不下去。全都照直蹦地說真話，對你有什麼好處？人的智慧要有所體現，人的聰明才智也要有所體現，說話也好，辦事也好，關鍵是要從中得到好處。我說別人‘小心眼的自私自利要不得。’那是讓他們自願為你們做慷慨大方的奉獻。我說‘女人應該對男人從一而終，與其長相廝守地到永永遠遠。’這是騙那些傻女人的。我說‘社會到什麼時候都是公平公正的，機會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一樣的。不要抱怨這個，抱怨那個的，要相信命運——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有福不用忙，無福跑斷腸……’這些都是忽悠別人，都是騙他們的。我還說‘別人為了百姓的飢苦，沒日沒夜操勞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麼？在摟著老婆呼呼地睡大覺。別人起早貪黑在商海里摸爬滾打的時候，你們又在幹什麼？在嘻嘻哈哈地逗著孩子玩耍。你一身輕鬆地活得那麼簡單，什麼都不去想，什麼也都不去幹，憑什麼與別人又爭這個又爭那個的？什麼東西都不是大風颳來的，都需要有一定的付出，才能得到相應的回報。既然你們選擇了平平安安，不想大風大浪地度過這一生，那就只能認命，面對殘酷的現實……’這些都是哄他們信命認命的。我還安慰他們說‘要甘於安貧樂道，要從苦中尋求到快樂，要從自己所從事的行業中，尋求到快樂，那才是幸福……’這些都是為了你們好才那樣說的，只要他們相信命運，安貧樂道地不與你們攀比，就不會產生嫉恨，也不會有仇官仇富的現象——你們也就是安全的了。話真真假假說的太多了，現在，我都弄不清自己哪句說的是真話，哪句說的是假話了。如果你們活成我現在說話的這個樣子，你就功德圓滿了，就老油條地爐火純青了。”

魔鬼見孩子們聽得有滋有味的，像是很理解的樣子，便得意洋洋地把話鋒一轉：“有些孩子就是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為他們鋪好了一切現成的路子，掃除了一切障礙，可就是無法無天地胡亂搞一氣。就是不能夠隨著‘季節’與‘氣候’的變化，給自己弄上點顏色，從而不被人發現。一旦出現了啥事，就開始抱怨這個，抱怨那個。要麼就害怕這個，害怕那個起來……”

他的孩子們不停地叫嚷，用嚎叫聲把他們的老祖宗高高興興地送走了。

這日，老鼠精來找魔鬼，毫著大屁股在其身上蹭來蹭去，想得到什麼東西的意圖，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見高米爾反應平淡，停止了動作，說道：“大王，我們的糧食又見底了，不出去張羅就斷炊了。”

高米爾在他的大屁股上擰了一把，接著又使勁地揉了一下：“派幾個出去跑兩趟就是了。”

老鼠精用屁股在魔鬼的身上拱了兩下：“出去過兩次，人家看得緊，差點都沒把命丟了，有些怕了。”

魔鬼把老鼠精一推，剛剛有些聚起來的“意思”，一下子散掉了。神神氣氣翹起來的那個東西，洩了精神，蔫委回了原狀，沒好氣地嚷道：“所有事都得我親力親為，還要下面的人幹什麼？”

老鼠精見其發了火，想趁機親熱一番的那個念頭，也就完全沒有了。不敢再往前湊，躲到了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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