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處，高米爾停了下來，他要休息一下，養足了力氣，為下面憤怒激動的表達，做好充分的準備。他喝了一大口香檳，把眼睛微微地閉起，頭仰在沙發的後背上。過了一會，突然間站起身形，在孩子們面前走動起來，眼睛裡露著憤怒的光芒，拿出了要吃人的架勢：“可有的孩子，一邊吃著肉，一邊向別人進行血淋淋的炫耀。到處明目張膽地齜牙咧嘴，不是今天兇一下地砍這個的雙手，就是明天兇一下地拽人家的孩子，再不就是用車壓這個，排著號地輪的奸那個的。別人不知道你們的錢是怎麼來的，難道連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來的嗎？你們的錢，要是本本分分好道來的，人家會追著你們不放嗎？不顯擺會死啊？能少一塊骨頭和一塊肉不？而這樣愚蠢得不能再愚蠢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我因你們做了這些令我厭惡的事情，而開始厭惡起你們來了；也因你們做了這些令我不高興的事情，而變得不那麼喜歡你們了——我真的拿你們毫無辦法，你們真的是有恃無恐地天下無敵啊。”

魔鬼越來越激動，在激動中又來了不小的衝動，跳過去抓住這個吼一聲，抓住那個吼一嗓子：“有了點錢，有了點地位，就像螃蟹一樣橫著走路了，就張牙舞爪地不知自己姓什麼叫什麼了，就連自己能吃幾碗飯，能拉幾泡屎也都不知道了——不把你們心裡懷著的這種不良思想，架在火上燎一燎，那還了得？”

魔鬼飛身躍回了前臺，用兇狠的目光掃著下面：“真是特大的悲哀啊，我的臉都沒地方擱了，真是愚蠢啊，愚蠢！你們趴在別人光光的禿頭上，如此暴露地咬人家，這不是自討苦吃嗎？你以為那些人是豬一樣蠢頭蠢腦的傢伙啊，不知道什麼是商家的誠信？你以為那些人是驢一樣笨頭笨腦的玩意啊，不知道什麼是官員的道德？這些東西不巧妙、適當地同你們講一講，怎麼能行？不管做任何事情，總得給自己套上點東西吧，連個遮羞的褲衩子都不穿，真是夠乾淨利索的啊！”他更加地激動，小膀奓勢起來，“要是在你悶頭吃東西的時候，有不懂味的上前同你爭食，和他齜牙咧嘴地兇一下，還有情可原。可你們卻在沒人敢與你爭搶的情況下，吃飽了，喝足了，養肥實了後，很怕別個不知道你存在地與他們顯示自己發達的‘肌肉’。不知道人家在到處打老虎拍蒼蠅嗎？那不是衝著你們來的，難道是衝著誰來的啊？不想法子找一些假老虎、假蒼蠅，為自己擋一檔，摚一搪，你們就會變成‘死老虎’、‘死蒼蠅’。”他把話鋒一轉，“都說到嘴的肥肉，誰都不肯輕易地吐出去；都說到手的幸福，誰也不肯輕易地讓出去。可形勢逼到了頭上，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還死死地把持個什麼呢？在自身條件允許的情況下，適當地吐出去一些，適當地讓出去一些，是不是對自己有好處，有什麼不可的？讓那些人可勁吃，可勁造，想方設法把他們養得白白胖胖肥肥的，讓他們替你們去當一回老虎，去做一回蒼蠅，又有什麼不可的？”他越說越起勁，也越來越激動，“自己肥要偷著去肥，自己胖也要偷著去胖，就像賊不偷柿子那樣，儘管熟得透透的了，可沒經驗的人，是半點也看不出來的。而你們就像圓圓滾滾，肥得不能再肥的豬，明晃晃招搖過市地在大街上走，能不危險嗎？”

魔鬼的這張嘴，與養漢老婆沒有什麼區別，反過來掉過去，進進出出都是他的理，一天到晚自己什麼都是對的。就在上段時間，他還嫉恨別人當了不該當的大官，發了不該發的大財。如今看形勢變了，他也跟著變了，不檢討一下自己的引導錯誤，反倒埋怨他的崽子們來。你要是讓他們隨遇而安地過平凡生活，不求聞達地不忮不求，哪會有後來的這些事情啊。

高米爾抿了一口香檳，潤了潤喉嚨，休息了一下，又繼續翻動他的那個皮筋一樣可以隨意拉動的老婆舌頭：“話雖如此說，可那些心腸歹毒的傢伙，奪走了你們的權利，奪走了你們的金錢，以及女人，還有漂亮的別墅，美麗的山莊……”眼睛裡放出了光芒，狐狸爪子無限地揮動起來，“他們想要你們為無限揮舞的權力付出代價，想要你們為從別人那裡無限掠奪來的財物付出代價，甚至想要你們的命。這賬我們要同他們算，不能就這樣忍著任他們捏來捏去，面面糊糊地一點反抗都沒有，你們說對不對？”

經高米爾這般一挑唆，狐狸崽子們的怒火被點燃了。想一想往日的風光，再看看眼下的落魄，都瘋了似地蹦來蹦去，嗷嗷直叫。

魔鬼看得很欣慰，覺得血性還在，沒有被嚇得連牙都不敢露了，怎麼“汪汪”地叫都不會了。他把那隻乾巴巴的手舉起來，做了一個他常在孩子們面前做的那個手勢，想讓場面靜下來。可有些狐狸崽子，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會議，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所做手勢的具體含義，亂鬨鬨地成了一鍋粥。

魔鬼沙啞著嗓子，儘管把音量調到最高，那些個叫嚷的依然不理會，被他們的謾罵聲與叫嚷聲，淹沒得無影無蹤。高米爾明顯地有些生氣了，瞪圓了黃黃的小狐狸眼睛，陰雲佈滿了那張瘦削的臉頰，像是有一絲微微的輕風，漫不經心地路過，就會把雨水吹下來一樣。

白臉狼看得真切，為了幫高米爾打圓場，化解他的難堪，取出法器，飛身過去，像抽打鬧群的馬與不聽話的豬那樣。狐狸崽子們靜了下來，都用驚恐的眼睛，望著他們的老祖宗和老祖母。

魔鬼的臉色稍稍舒緩了些，上面的雲翳被一陣愉悅的輕風吹淡，透出了微微的陽光。又尖溜溜加重了語氣並大聲地說：“你們應該把原本屬於自己的地位，女人，錢財，房子等，從那些人手裡再奪回來。”說到這裡，像往常那樣地停下來，等下面有所響應的歡呼聲。這是他講話的一貫作風，關鍵的地方要加重語氣，並頓一頓、停一停。往往在這個時候，他需要孩子們有所領悟地叫上幾嗓子，有所配合地來點掌聲什麼的——需要他們與自己發生共鳴地進行一下互動。可他的這些孩子們沒有任何反應，不知是被白臉狼給抽傻了，還是一時沒有領悟他們老祖宗的意思，都大眼瞪小眼地望著他，鴉雀無聲。

魔鬼的臉色又陰沉下來，又有些生氣了。心想，與以前的那些，真的沒法比啊，反應如此遲鈍，就是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便又生氣著大聲尖溜溜地叫道：“你們能容忍別人坐著你們的位子，住著你們的房子，花著你們的票子，摟著你們的女人嗎？如果你們不在意曾經擁有的位子了，不留戀曾經擁有的錢財了，不稀罕曾經住過的房子了，不想念曾經在你們懷裡扭來扭去的女人了，不嫉恨別人花你們曾經擁有的票子了，那就算我什麼都沒說。你們慢慢搞去吧，慢慢玩去吧，以後是死是活，再也不關我的任何事情了，一點關聯都沒有了，權當我今天說的話是狗放屁了。”

這樣的話，把他的不滿，全都赤身的裸體地表達了出來。他的孩子們反應過味來了，又嗷嗷地叫了起來，跳了起來，場面沸騰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