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米爾看著這個黑黑瘦瘦的父親，像瘋了一樣又哭又嚷地，覺得很有意思，想看他往下還做什麼，便沒有離開。

孩子還依然站在那裡，動也不敢動。

父親從床上站起來，在本來就不大的屋地裡來回走動，嘴裡不著消停地說道：“我沒有什麼能水，這一輩子就算白活了，比你的爺爺還窩囊，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你走我的老路。靠雙手和肩膀吃的是什麼飯？能賺多少錢？主要還得靠頭腦。我不能給你更多的東西，像其他孩子那樣，吃穿都是最好的。可砸鍋賣鐵，扒房子賣地，也要供你上學。我見得多了，聽到的也多了，如果現在還看不清一些事情，那我這幾十年就真的白活了。那些個有錢的，當官的，可以把東西傳給他們的孩子，可我不能再把窮掉底的這個家，再傳給你了。”魔鬼心想，這種地的人，能夠看懂這些東西，也是確實不易了。

父親蹲下，把兒子硬搬過來，面對面地對他說：“供你讀好書，就是傳給了你財富。許多東西都得靠你自己的努力，靠你自己去拼搏爭取，有些忙我是幫不上的。”又語重心長了起來，“有很多東西你都不知道珍惜啊，你要珍惜老爸乾的那些活，吃的那些苦啊。我為什麼要拼死拼活地幹活啊？還不是為了供你讀書。不讀書，就只能像我一樣，只能嬎一輩子土疙瘩，成為一個土老鴇子。你現在是掉井不掛下巴，什麼都不用去考慮，就是一心地學習。為什麼就不能把全部精力都用到學習上啊？該拼搏的時候，你不拼搏；該奮鬥的時候，你不奮鬥；該爭取的時候，你不爭取；該提高的時候，你不提高。到最後只能乾巴巴地流著後悔的眼淚，那樣有用嗎？我有過拼搏，有過奮鬥，也有過努力，可路子走錯了。現在尋思過味來了，不想讓你走我犯過錯誤的那條老路，可你就是不願意往腦子裡聽啊！”

他站起來，顯然來了氣惱，在地上憤憤不休地開走了，邊走邊氣憤地嚷道：“現在你就是給自己的人生打基礎的時候，就是為自己以後的發展撈取資本的時候。讀書上學的這個過程，就是小鷹練習翅膀的過程。翅膀要是練不好，怎麼面對將來的風風雨雨？那又高又遠的天空，也就不屬於它了。‘書到用時方恨少’啊，別到時往出一拿，什麼都不會，那可就慘了。現在不發狠地讀書，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啊？有了自己的家庭以後，你再想讀書，再想學習，可就沒有時間和精力了。上有老下有小，生活逼著你不是想米，就是想面的。孩子你得培養吧，老人你得贍養吧。孩子不培養，他就沒有出息。老人幹不動了，不能自理了，不靠你還能靠誰呢！”

父親用手往外一指，用羨慕的語言，對孩子進行了開導：“像那些住高樓的，開好車的，娶好女人的，大多都是讀書讀出來的。”他連著打了幾個咳聲，長長地出了口氣，無限地感慨了起來，“我這輩子吃的苦，受的罪，說也說不完，講也講不完。不說比天上的星星還多，比地上的沙子還多，也差不多。可什麼都沒有得到，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因為啥啊？就是沒讀多少書。遠的不說，就咱村的那個基布林，與我般對般，就是因為多讀了幾年書，如今在城裡威壓威壓的。穿的好，吃的好，住的也好，玩的那就更好，就更不用多說了。還有人一步不離地伺候著，人家活的那才叫有質量呢，也沒白來這個世界一回啊！他家裡的兄弟姐妹，以及侄男侄女，全得了他的劑了，都人模狗樣地雞犬升了天，沒一個落到窪地裡的。”

父親可能是有點說累了，閉上眼睛休息了一下，接下來又說道：“這些事眼下你可能不太明白，將來終會明白。讀不好書，你就會像我這樣，得沒白天帶夜晚地出苦力。吃的像豬食一樣的飯菜，住的像狗洞一樣的房屋，乾的像牛馬一樣的重活。把書讀好了，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到那時，你有了權力，有了勢力，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不但能住上高大寬敞的房子，能夠坐上有人開著送來送去的轎車，也能娶上高階漂亮的老婆啊。我們家族裡所有人，都會因為有了你，而發達發跡的。”他面對著兒子，瞪著那雙早已失去了光芒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孩子，“你是家族的未來和希望，不但是我，就連你死去的爺爺等所有的祖輩，都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了。你懂嗎？不管是活著的，還是死了的，你得對得起我們當中的每一個人。否則，不但活著的人放不過你，就連死去的人也不會放過你的。”剛剛激情著神經般地說了一氣，馬上又來了神傷，“我會越來越老掉的，當你硬實了威壓威壓的那一天，都不一定能趕得上了。就算爸爸死了，看不見了，可還能感覺到，心裡還是高興的，是樂呵的。因為我的兒子顯達了，為家族爭光了——爸爸會由衷為你高興的，為家族出了你這樣一個優秀的兒孫而高興，臉上也因此而有了光彩，在其他的列祖列宗面前，也有了榮光。雖然我沒有什麼出息，沒活出什麼樣子來，可我的兒子卻是相當有出息地不一般啊！”

父親有些說累了，坐回到床邊上，身子往後一仰，躺在了那裡。過了一段時間，他又重新坐起來。

孩子早已經又困又乏了，你跟他說這些事情，他怎麼又能聽得懂呢？站在那裡，趁著父親躺在那裡的這功夫，打著瞌睡地睡著了。

看見孩子站在那裡打瞌睡，黑巴瘦父親從床上跳起來，心裡的怒火也跟著跳起來。他使勁地扯著孩子的胳膊，拽過來搡過去地發起了脾氣。

孩子全身都被他打傷了，沒有一塊好地方。咧著嘴，又挺挺實實地來了精神。

又黑又瘦的父親，拿手指戳著孩子的額頭，聲色俱厲地吼道：“我說了那麼多，你一點反思沒有地就是不上心，還有心情在這裡打瞌睡，可真有你的。爛泥扶不上牆，爛泥扶不上牆啊，跟你說什麼都是沒用的，你根本就沒長心啊。我看你是無藥可救了，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吧！”說完，無比憤怒地把那根木棍又舉了起來。

早已禁受不住的孩子，一邊躲一邊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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