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像著了定身法,一下子停在了那裡,旋即轉身又靠了過來,穩穩妥妥地坐了回去。上上下下把娜娜打量了好幾遍,可能每一根毫毛都沒有放過,要是一般平常人,不被看毛了才怪。嘴裡嘖嘖地響個不停,腦袋搖來搖去地嘆著氣:“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又像老母豬沒吃到可口的泔水一樣,吧嗒起嘴來。
娜娜絲毫沒有在意,一直淡定地望著她,等待她的下一場表演,期待更加精彩的片段。
女人努力地把眼神從娜娜的身上抻出來,那張滿是香粉的臉上顯出了一本正經的神情:“每天來的那些個女孩子,和你都是一夥的?”娜娜點點頭表示肯定。女人又開始搖起頭,吧嗒起嘴來,還不住地嘆息:“全都浪費了,真是可惜了!”
娜娜聽她前一言後一語,左一句可惜,右一句浪費了的,搞不明白到底指的是什麼。她不動聲色,把耳朵洗了又洗,涮了又涮,然後又投了好幾遍,就是想聽一聽這女人到底要往出賣什麼好貨。
女人反倒不著急不著慌起來,她把煙拿出來,友好地讓著娜娜。得知娜娜不吸菸後,獨自點燃了一根,叼在了嘴裡。用一個既得意又不失優美的動作,美美地吸上了一口,然後一張嘴,吐出一個既優雅又漂亮的菸圈。見娜娜還算是個老實人,把眼睛覷覷起來,開口試探著說:“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與你的那些個姐妹,都是苦人家的孩子。在做哪一個行業,都從事什麼工作啊?”
娜娜笑了笑:“眼下沒幹什麼,正在找著呢。他們的女兒在城裡教學,認識的人多一些,答應幫我們找工作。”
那女人把頭兇狠並無休止地搖起來,嘴巴吧嗒得更響。不像一個,像好幾個要爭著搶食吃的老母豬。她的臉變得抽吧抽吧地,抹得白白一層的脂粉,都在往下掉了。打鼻子地扭曲了的香氣,更令娜娜受不了。她坐在矮矮的靠背椅上,嘴角連同屁股一道,隨著她的那個二郎腿,誇誇張張地翹了起來。帶著譏諷的口氣,冷冷地說:“他家的女兒有什麼本事?一個月熬下來,就掙那麼兩吊子錢。連自己的生活費用都解決不了,更別說養家餬口了。”用嘴不屑地往屋裡努了努,“這一家子人都是死腦瓜骨,都是一點不開竅的老頑固。就知道按一條道跑到黑,不靈活,窮得叮鐺山響地還又臭又硬。大家都瞧不起他們,脊樑骨讓人在背後都給指彎了。別人都遠遠地躲著他們走,怕給帶來晦氣。”
女人無奈地嘆息著,無奈地打著咳聲,好像既揪心又難過的樣子。由此足可以顯示出來對這戶人家的關心,是非同一般的;對於他們不情不願的不領受,是極其痛心的——充分地表示出來了既逃避不掉,也無從逃避的親情來。她搖著那燙得像雞窩一樣地還染了色的頭髮,顯得甚是委屈與無奈:“我們沒有辦法,誰讓是親兄弟呢。別人不理他們,我們不能不理啊;別人不願意同他們住在一起,我們不能那樣做啊——我們再不適當地靠一靠前,他們還有什麼臉生活下去呢。要知道,被人瞧不起的那種嫌惡感,是可以殺死任何東西的。他們的心被某些東西糊住了,我們必須幫助他們扯開所有的不願意,讓他們早日走到正路上來。”親情的光輝,在她臉上不可避免地顯現,“誰讓我們是親兄弟了呢?我們要是嫌棄他們,別人不就更加嫌棄他們了嗎。其實啊,我們跟他們住在一起是倒了一些黴的,孩子們在外面的生意不如別人的好。可我們還是大人有大量的,一直是高姿態地再三容忍,沒有搬到其他地方去……”
女人的話讓娜娜聽了,覺得自己住的這戶人家,有些不近人情,就連親兄弟都把關係搞成這個樣子,更別說與兩旁世人了。這是一種不合群的格格不入,是一種不近人情的悲哀。心裡對這戶人家或多或少有了些看法,便對那女人說:“你們為什麼不幫一幫他們呢?讓你們的孩子,拉幫拉幫他們的孩子,就像拉幫其他兩旁世人的孩子那樣,也讓他們隨著你們一起走上富裕的光明大道。”
女人聽後,把剩下的菸屁股使勁地往地上一扔,那臉瓜搭一下撂下來,有些難看了,抹抹搭搭地說:“勸是勸了,人家不需要那個,完全不起作用。”她把嘴揪起來,像抹了口紅的雞屁股,“你看看,這嘴唇都磨薄了,就是半點鹽味都不進,神仙也拿他們沒有辦法。”眼睛翻楞了起來,翹起來的那條都有點高過臉面的大腿,也抖了起來,像是與她一同生上氣了。
女人不無激動與氣憤,聲音變得大起來,扯開嗓子嚷開了:“你也來有幾天了,不用我說,什麼事情你也都看在眼裡了。就他家的這個條件,住的跟豬窩沒什麼兩樣,吃的跟狗食也差不到哪裡去,還恬的什麼臉在外面走動呢?還恬個什麼臉在城裡教學呢?鬼知道會把那些不懂事的孩子,教成一個什麼樣子。”她倒有些杞人憂天起來,“不過也沒什麼了,誰又不知道他家是個什麼樣的狀況,也不知道他們是一個什麼樣的家庭。你是她的朋友,我也就不怕你笑話了,她連自己都沒搞明白,有什麼臉幫別人找工作呢?真是讓人不可思議地天大笑話,我聽了都感到天旋地轉地無地自容。怎麼這個世界什麼人都有呢?怎麼這個世界就這麼瘋狂呢?瘋狂到無奇不有的程度,讓我都無所適從地不知道怎麼再繼續往下活了——真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啊!”她感慨加嘆息地越說越激動,臉都紅了,從椅子上站起來,並不停地“呸呸”往地上吐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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