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香庫在城北地脈下,原本只是一處廢鹽倉,後來被無義財神借了地勢,改成了吞香納願的暗庫。庫門外無匾,門縫裡卻常年滲出一線黑煙,像是燒不盡的賬紙,也像是人心裡吞不下去的那口惡氣。前一夜城隍夜遞萬廟總冊,神前有誓先問虧義的口徑才剛落下,今夜這黑庫便己不安穩,連最底層的香泥都開始微微發顫。
關羽立在庫外陰坡上,赤面映著寒燈,眉骨壓得極低。
他己看出,這不是單純的香火倉,是一張網。網裡扣著借誓、賴賬、偷供、換名西道髒線,線頭都拴在同一枚財印上。無義財神想吞併天下黑香,先要把各處偽廟、賭坊、鏢局、會館裡收來的濁願一股腦兒壓進這座庫,再以財印轉手,變成他自己的神力。香火一旦在此歸攏,便會像汙河入海,誰也分不清原主是誰,誰又該擔何賬。
“他要的不只是香。”青燈判吏在一側冷聲道,“他要的是把所有髒名都記成自己的名。等黑香庫坐實,萬廟總冊上的歪字便都能順著印路補齊,到那時,借關公名義行背義之事,也能被他說成是‘香火歸一’。”
關羽的手按在斷義刀上,刀身不響,卻有一線寒意從指骨透進來。
“那便先斷他的歸一。”
話音未落,地面忽然有一串極輕的鈴聲從遠處傳來。那鈴聲並不尖銳,守燈時,拿指甲輕輕碰了碰燈盞邊緣。關羽側目望去,只見杜娘子披著一件灰布斗篷,帶著七八名挑燈人,從破巷裡緩緩走來。她們手裡挑的不是尋常燈籠,而是用油紙、粗絹、舊銅片和鹽燈殼拼成的長燈,每盞燈裡火芯極穩,火色卻不紅,偏偏帶著一點清白的金黃。
這火色一齣,陰坡上的黑煙便像被針紮了一下,竟縮了半寸。
杜娘子站到關羽面前,沒有跪,也沒有多話,只把一卷燈繩遞來。
“城裡這些天,我己叫人把借過關公名、立過假誓、壓過死人賬的鋪戶都記下了。”她的聲音不高,卻很穩,“他們不肯認神前那一句虧義,我就讓他們先認自己手裡的燈。今夜我不求你替我殺人,只求你替我守住這陣,不叫黑香庫把人間最後一點清賬的火也吞了。”
關羽看著那捲燈繩,眼底沉了沉。
他早知杜娘子不信神,可她做出來的事,卻比許多燒香磕頭的人更接近“義”。她不用願力求赦,也不用大願求賞,只是把被偷走的賬,一筆一筆從人間重新點亮。
“起陣。”關羽只吐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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