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案房把那頁新落的神規封進黑匣時,外頭天色尚未全亮,香河上的霧卻己經變了味。
先前那霧是溼的,沉的,帶著河泥和紙灰的冷意;如今卻像被什麼無形的火燎過,霧裡飄著一縷縷細細的香灰,落在人鼻端,不甜不苦,只叫人心裡發緊。關羽立在案房門口,抬眼望向南邊,只見城裡各處廟脈都在輕輕震顫,像一根根被人拉緊的弦。昨夜那一筆落下去,不只是寫進了黑匣,更是寫進了許多人的藉口裡。
青燈判吏把城隍總冊合上,聲音低冷:“第一條神規己成,接下來就輪到人間來試了。試規的不一定是惡人,更多時候,是那些以為自己最懂規矩的人。”
“他們會來問我為什麼。”關羽道。
“不是為什麼,是憑什麼。”青燈判吏糾正,“你既要管誓,就會有人來問你:憑什麼說我這誓有虧義;你既要管商,就會有人問你:憑什麼說我這賬不清;你既要管軍,就會有人問你:憑什麼說我這軍令壓民。凡是被你這條規碰到的,都不會先認錯,只會先爭解釋權。”
杜娘子把卷證收束成一捆,指尖卻仍有些抖。她昨夜在案房裡看見“神前立誓,先問有無虧義”八個字落紙,心裡像被人一刃劈開。她父親當年折在假神誓上,舊前最後一句就是“神前的誓不能這麼立”。可那時沒人聽,如今關羽寫下規矩,她反倒有些不敢信,像怕這只是陰司一場過亮的夢。
“將軍。”她輕聲道,“這條規一旦傳到人間,怕是會有人覺得你把廟門都關窄了。”
“廟門本就不是給人鑽空子的。”關羽道。
“可許多人不會這樣想。”她抬起頭,眼裡壓著多年積下的怨與倔,“他們只會覺得,自己以前能靠神前一跪把賬賴掉,如今忽然不能了,便是你這位關將軍小氣。”
關羽看了她一眼,沒有斥她不敬,反倒問:“若他們真這麼說,你怕不怕?”
杜娘子被他問得一怔,隨即扣牙:“怕。但我更怕他們說完,又拿別人去填賬。”
青燈判吏忽然輕咳一聲,像是把某個沉著的念頭收進喉間:“正主來了。”
話音剛落,案房外便傳來一陣緩慢而整齊的腳步聲。不是兵卒的甲響,不是廟祝的布履,也不是香火司慣有的輕滑步子,而是一種帶著規矩味的踏法,每一步都壓著同樣的尺子,像有人刻意讓自己的走路聲與神前鐘磬一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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