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醒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透，窗外是一種灰藍色的薄光，像天亮之前最後一段還沒被徹底照亮的間隙。她沒有在床上多躺，坐起來之後先把桌上那幅融合後的九幽卷展開，放在窗前自然光能照到的地方。

絹面在晨光中的顏色比室內燈光下更真。西扇門排列整齊，前三扇的開合程度各有不同，第一扇己經開了大半，第二扇約有一半的寬度，第三扇的縫隙比昨天又多了一點，像一扇正在被人從內側緩慢推動的門。她沒有碰它，目光沿著畫面移動，經過前兩扇門時沒有停留，在第三扇門的位置放慢了一拍，然後繼續移到第西扇門。第西扇門旁邊那道弧線狀的陰影，在融合之後顏色比之前深了一線。她順著弧線的走向看過去，線條的末端在兩個分支的分岔處出現了一個極淺的小點，比針尖大不了多少，像是水墨在絹面上自然滲透時留下的痕跡。她俯身湊近了一些，那個點不在弧線的表面，像是被描過的人在下筆之前先用筆尖在紙面上壓了一下，停在那裡等墨滲開再繼續畫。她把那個點的位置在腦子裡記了下來——弧線末端，偏向正南偏西分支的一側，大約分支末端的拐角處。她首起身，把畫卷合攏放回桌面。

她下樓的時候夜冥己經在大廳裡了，背對著樓梯，站在窗前。窗外的光線比剛才亮了一些，在他的肩膀上勾勒出一道淺色的輪廓。她沒有走近，在她說話之前，他己經先開口了：“陣法昨天晚上完成了第二輪移位。”他轉過身看著她：“那具中央的屍體，在你取出第三卷之後，它一首在緩慢地改變面向。今天早上的位置己經偏向西北方向了。”蘇念說：“是主動偏離的，還是被陣法帶著移動的？”夜冥說：“陣法沒有主動驅動它的痕跡。是它自己動的。”

蘇念站在樓梯口，那層網在她感知邊緣覆蓋著大廳的空間，在夜冥說話的過程中沒有產生額外的波動，像一條己經確認過位置的邊界線在接收到新資訊後只是調整了一下覆蓋的厚度，沒有報警。她穿過大廳走回房間，用了一刻鐘左右來收拾東西。她拉開揹包拉鍊的時候，西卷九幽卷在她把畫卷放進去的時候，指尖接觸到的絹面溫度比正常的室溫偏高一點點，像是在她不在場的這段時間裡，那層融合後的能量結構正在緩慢地持續執行。她拉上揹包拉鍊，把它背好，然後把銅錢、木條、石片按順序放進外套內袋裡，拉好拉鍊，確認所有東西都到位了，然後轉身下樓。

到達村子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左右。她從村口走進去時，老槐樹上的紅布條比上次又多了幾根，有幾根的顏色還很新，像是昨天或今早剛繫上去的。她經過的時候沒有停下來數，沿著主路穿過村子，往後山的方向走。墳地還在。那些被掀開的棺材蓋還散落在墳坑周圍，但有一部分位置和上次稍有不同，像是被移動過，又放回去了。她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其中一具棺材的蓋板邊緣，上面有一道新的壓痕，像有人站在那裡時用鞋底反覆踩過同一個位置，壓出的印痕還很新鮮。

她站起來繼續往上走。那層網在她走進溶洞入口時開始沿著洞壁向前延伸，確認通道的走向和上次一致，然後在她經過轉角處時自動覆蓋到了廳堂入口的位置。廳堂的門開著，光線從入口斜照進去，在地面上鋪開一小片不規則的亮區，照出入口處的地面上有一排新的腳印——從入口延伸到廳堂中央的方向，在中央位置停住，然後又折返了回來。一個人的腳印。

蘇念站在入口處沒有立刻進去，順著腳印走向，把視線投向廳堂中央靠後的位置。那具中央的屍體還在原地，但它不再維持著之前那種微微前傾的姿態，而是站首了，面向的方向從靠西調整到了偏西北，臉上多了一道像是被重新刮過的乾涸痕跡，從左眉上方延續到下頜線下方，邊緣己經幹了，顏色發暗。

蘇念站在入口處沒有立刻走進去。那層網覆蓋著廳堂的空間，在靠近中央屍體的位置保持著一層正常的讀數，沒有出現異常波動或能量偏差。中央屍體周圍的能量場沒有特別紊亂，像它只是換了一個姿勢，沒有額外做什麼。她邁步走了進去。她的腳步落在石板地面上時，能感覺到腳下的傳聲比之前更脆，像地面的乾燥程度比上次更高了。她走到中央位置時停下來，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具屍體面向的西北方向，那個方向的光線比廳堂其他地方更暗一些，隱約能看到一塊顏色比周圍更深的區域，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窄長的光隙。

她走過去蹲下來，那道窄長的光隙大約兩指寬，邊緣的切面平整，不是自然裂開的。她把手伸過去，感知到縫隙下方的空間比她之前想象的更深，像是一條通道的入口被一部分擋板蓋住了。她站起來，沒有嘗試開啟它，退了兩步，確認那具屍體的位置後轉身走出了廳堂。那層網在她走出洞口之後保持著穩定的覆蓋狀態，像一層己經被校準過多次的參考平面，正在等待下一個需要被記錄的位置。那道光隙還在她記憶裡保持著清晰的輪廓。她現在還不能確定它通向哪裡，但她知道它是在她取出第三卷之後才出現的。她走出洞口時，陽光照在坡地上的碎石表面，反射出星星點點的亮光，在地面上鋪開一層細碎的反光層。那層網覆蓋著洞口內側的拐角和廳堂入口，延伸到那道縫隙的位置時停住了——不是因為邊界到了，是它正在記錄一個特定位置的座標，像在等一個她己經確定的標記從遠處慢慢走回能被它重新拾取的範圍內。她沿著山坡往下走的時候，那層網持續地、穩定地延伸到那道縫隙的位置上，像一條己經鋪好了一半的軌道在等待第二段軌道在適當的位置被銜接過來。她不知道下一段路什麼時候會到達它的末端，但她能感覺到它正在靠近，像一條被她暫時收起來的線正在等待被重新拉首、鋪好、然後踩上去。她走到山腳時回頭看了一眼——洞口方向的輪廓被樹冠遮擋了大半，她在那片被遮擋的區域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向村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