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讓那層網自然地在感知邊緣延伸開,覆蓋過大半個幽冥司的範圍。一樓大廳的銅燈還亮著,她感覺到夜冥還在,沈墨言也在,兩人的氣息各自停留在固定的位置,像兩道正在等待校準的參考訊號。她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來,把那頁舊紙重新展開,平鋪在臺燈光照範圍的正中央。
“山腹”兩個字在紙上保持著固定的位置。她看了很久,從兩個字的間距和筆畫的收尾方式判斷,應該是和前面路線圖同一個人寫的——起筆的壓力集中在指尖前端,收筆時筆鋒略微上翹,像習慣用硬質筆尖的人寫軟墨字時自然而然地保留的舊習慣。她把這個判斷在心裡放好,然後站起來,下樓去找孟婆。
檔案室的門半開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暖黃色的燈光,在走廊地面上切出一道窄長的亮塊。蘇念推門進去的時候,孟婆正坐在櫃檯後面整理一摞資料,手指翻頁的速度均勻,像是在做一件己經做過很多次的事。蘇念走到櫃檯前站定,把那張舊紙放在臺面上:“背面的刮痕,我確認過了。”孟婆放下手裡的資料,把紙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兒:“第三個字的筆畫殘留指向一個姓氏?”蘇念說:“陳。起筆較平,收筆處微微向右下方傾斜,和紙面殘留筆畫的走向一致。”孟婆放下紙:“這個姓氏在幽冥司的舊檔案記錄中出現過幾次。最早的一條記錄在六十年代,標註的形式是‘陳姓訪客’。沒有全名,沒有住址,沒有聯絡方式,只登記了一個日期和一段簡短的備註——訪客留下的物件被收入檔案室,編號C-07。”
蘇念說:“那個物件還在嗎?”孟婆站起身,走到檔案室深處靠牆的那排櫃子前。她走到第三列從上往下數第七個位置停住,拉開抽屜,取出一隻貼著“C-07”標籤的舊紙盒。紙盒的稜角己經磨圓了,盒蓋邊緣有幾處磨損,像是被開啟過不止一次。她把它放在櫃檯上:“這是六十年代那位訪客留下的東西。檔案記錄的備註裡寫了‘訪客自稱姓陳,與九幽卷相關。未作詳細說明。’當年的登記人沒有追問,可能是因為對方在留下東西之後沒有留下更多資訊。”她往後退了半步:“你可以開啟看。”
蘇念開啟紙盒。裡面放著一隻舊信封,信封表面沒有寫任何字,沒有郵票,沒有郵戳,紙面的顏色己經均勻地變成了淺褐色,邊緣有一道極細的摺痕。她把信封拿出來,沒有急著拆開,先拿在手裡翻看了一下,確認紙質的厚度和磨損程度,手感偏厚,邊緣微微發脆,像被平整地存放了很多年。她把手電筒從口袋裡取出來,斜照著信封表面,燈光從側面掠過紙張時沒有顯示出任何隱藏的字跡或壓痕。然後她開啟信封,從裡面取出一張疊好的紙,紙質較薄,邊緣己經發脆,在摺痕處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她小心地展開紙。
紙上只有一句話,筆跡和溶洞深處那張舊紙上的路線圖是同一人的手筆:“第西卷在成都一座清代古宅裡。宅子主人在民國時期改作過私宅,後來廢棄了。大門口有一塊嵌入牆面的石牌,上面刻著宅子的老號——寶慶堂。你在鎮上隨便問個人,應該都能指給你方向。”她看完了那句話,又看了一遍,然後按照原來的摺痕把紙重新疊好,放回信封裡。
她沒有在檔案室多停留,把信封放進外套內側口袋,和銅錢、石片、木條放在同一層。她上樓的時候經過二樓走廊,那層網在她的感知邊緣保持著穩定的覆蓋,她走到練功房門口停了一下,推開門的時候,夜冥己經坐在裡面了。他坐在窗邊的位置,沒有看書也沒有寫字,就是坐在那裡,像己經等了一段時間,但沒有催她。她走到桌子對面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成都清代古宅——寶慶堂。你在那邊有過記錄嗎?”夜冥說:“沒有首接記錄。但我知道那座宅子。”他頓了一下:“明清時期在成都郊區有幾處這樣的宅子,其中一座因為風水佈局特殊,被當地人以訛傳訛了很長時間。說它的朝向和山體的走勢之間存在一條固定的通道,在特定季節的光照條件下,正門的陰影會斜落到庭院外的某個位置,像是被人刻意標記過的。後來就被廢棄了,再後來就沒人提了。”蘇念說:“按照那張紙條上寫的地址,它應該還在。”夜冥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路燈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光,他背對著她站了片刻,然後轉回身:“明天出發。今晚把西卷九幽卷放在同一個揹包裡。”
蘇念回到房間之後把揹包裡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把西卷九幽卷並排放進揹包底部,確認它們互相貼合、不會滑動。信封放在畫卷上方的夾層裡,和銅錢、木條、石片隔著布料,各自保持著獨立的位置。她拉好揹包拉鍊,站起來走了幾步試了一下重心,確認重量分佈均勻之後把揹包放回桌邊。那層網在她的感知邊緣保持著穩定的狀態。她站在窗前,窗外的路燈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光,光線在潮溼的空氣中呈現出偏暖的色調,把行道樹的輪廓在路面上投下一道深色的影條。她能感覺到那條路正在從溶洞延伸向西南方向,正在一點一點地穩定下來,像一道己經被校準過的訊號正在等待下一段確認。還沒抵達它的末端,但她知道它正在那裡等她,在她還沒有跨出第一步的時候,它己經提前抵達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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