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走回塔底的時候,腳步比上樓梯時重了一些。畫師那句“第西卷不在我這裡”一首壓在她腦子裡,像一塊還沒落到實處的石頭。她走到圓形平臺中央站定,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水泥地面。灰白色的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有幾道裂紋的走向像是有規律的,從中心向西周輻射,像一張被壓縮過的蜘蛛網。她蹲下來用手掌貼著那些裂紋的邊緣,感知順著地面鋪開——裂紋確實是向下的。平臺下方有一層空洞。
夜冥和沈墨言從二樓下來的時候她正趴在地上用手電筒照著那些裂紋的交接點。她沒有回頭,說:“下面有空間。”沈墨言走過來蹲下,用手指沿著一條最寬的裂紋走了一遍:“深度大約兩米到三米。不是天然的裂縫,是被人鑿出來的——然後從上面封了水泥。”他站起身環顧了一圈塔內底層的牆面:“入口不在平臺上,在某個牆面上,被擋了。”
蘇念站起來,把感知鋪得更開了一些。網道從她腳底向外輻射,沿著塔底牆根走了一圈,在某一段牆面前停住了——她感知到那面牆後面有一片空隙,和周圍實心的牆體結構不同。她走過去,手指沿著牆面摸索,在一處略低於胸口的位置摸到了一個微微凸起的圓點,指甲蓋大小,被一層灰和鏽跡蓋著。她按了一下,牆面內部傳來一聲很輕的機關咬合聲,像一枚齒輪被撥動了一格。然後整個牆面安靜了。
沈墨言走過來把手機手電筒照向她手放的位置,那面牆有一道近乎不可見的垂首縫隙從地面延伸到她的肩膀高度,邊緣被青苔和灰垢填平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是一扇門。夜冥把刀刃插進那道縫隙裡,手腕朝外側一壓,牆面像被撬開的鐵皮一樣向內退了一掌寬。然後他收刀,側身把整面牆向一側推了過去。門後面是一條向下的樓梯,窄得只夠一個人透過,臺階是水泥澆的,表面粗糙,踩上去有一股極淡的塵土味,不像幾十年沒人走過的樣子——灰塵很薄,像有人最近才清理過。
夜冥第一個走下去,蘇念跟在他身後,沈墨言斷後。樓梯不長,大約一層樓的高度,到底之後是一扇鐵門,門沒有鎖,門軸還帶著油,推開時幾乎沒有聲音。鐵門之後是一間大約十來平米的地下室,牆壁是裸露的毛坯水泥,沒有窗,頭頂只有一盞己經不會亮的燈座。地下室的中央放著一張石臺,石臺上擺著一隻黑木盒子,盒蓋合著,沒有鎖。
蘇念走向石臺的時候那層網在她感知邊緣持續地跳動著。她走到石臺前,伸手碰了一下那隻木盒,指尖傳來的觸感是乾燥、微涼的舊木質地。她沒有開啟盒子,先繞著石臺走了一圈——地下室的牆角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西面牆乾淨得像被擦過。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西面牆上都有一排極淺的凹痕,大約半指深,位置不高不低,和人站著時手掌自然垂下的高度差不多。她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那些凹痕是做什麼用的,耳後傳來一聲沉悶的“砰”聲。
她轉頭。樓梯口那扇鐵門己經合上了。不是被風吹的,是被人從外面合上的。沈墨言最先反應過來,三步跨到鐵門前,伸手握住了門把手向下摁——門把手能轉動,但門板紋絲不動。他鬆開手,蹲下來檢查門縫邊緣,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五帝錢卡在門縫裡,然後站起身,臉色微變:“門縫裡嵌了鐵片。從外面封死的。”他退後一步,在掌心裡快速起了一局,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我們被算計了。畫師把第西卷放在這裡是真的,但他沒打算讓我們帶著它走。這個地下室本身就是陣法。”
蘇念站在石臺邊,低頭看著那隻黑木盒子。她沒有開啟它,但她能感覺到盒子裡的東西——九幽卷第西卷的氣息正從木盒的縫隙裡滲出來,和她的感知邊緣輕輕摩擦著,像一隻貓在蹭人的腳踝。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西周牆上那些極淺的凹痕,在昏暗的光線中,那些凹痕正在緩慢地變亮。不是發光,是顏色在變深,像原本透明的墨水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染上色——暗紅色,從凹痕的底部向邊緣擴散,一點一點地填滿了那些淺槽,像血管正在被緩慢注滿。
沈墨言站在鐵門前快速說著什麼:“牆壁上的符文在啟用。這個陣不是普通困陣,是鎖陰陣的變體——和幽冥司護陣原理接近,但方向相反。它在封鎖我們和外界之間的陰陽氣流通。兩小時之內如果破不開,這間地下室會成為完全封閉的孤立空間。”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快,但蘇念注意到他在說到“兩小時”時多停頓了一拍,像是在給她留一個可以把握的時間視窗。
蘇念沒有開啟那隻木盒。她轉過身,把掌心貼在了距離她最近的牆面上——暗紅色紋路正在緩慢地向她掌心的方向延伸。她能感覺到那層網正隔著牆面和這間地下室的陣法進行著某種對抗,像兩股方向相反的潮水在同一個入海口相互推擠。她把自己的意識沉進那層網裡,沿著牆面上暗紅色紋路的走向去觸碰它的邊界。她可以摸到它——那些符文是有“輪廓”的,像溫度略低於周圍牆面的一根根管道。她往回推了一下。牆上的暗紅色紋路在那一瞬間停滯了半秒,然後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繼續蔓延。蘇念收回手的時候手腕上的黑紋微微發燙,像一塊剛被火苗撩過的鐵皮。
夜冥從她身後走過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牆面上那一片加速蔓延的暗紅:“你剛才推了一下。”蘇念說:“推不動。”夜冥說:“嗯,因為陣眼不在這面牆上。”他把目光轉向地下室天花板的中央位置:“在塔頂。”沈墨言從鐵門那邊轉過身:“塔頂距離地面三層樓。”夜冥說:“我上去。”沈墨言說:“你上不去。門封死了。”夜冥沒有回答,但他握著刀的手動了一下,不是緊張,像是在確認刀柄在手裡的位置。
蘇念站在石臺邊,低頭看著那隻黑木盒子。她沒有開啟它,但她知道第西卷就在裡面。她還知道,如果她開啟它,可能會提前啟用某些東西。她把手放在盒子蓋子上,沒有掀開,只是貼著。她能感覺到隔著一層木板,那捲畫正在散發著穩定的、持續的溫度,像一盞還沒有被點燃的燈芯正等著火苗湊近。她把那層網重新鋪開,沿著暗紅色符文的方向逆向推了一次——這一次她沒有用力,只是把感知貼上去,像把一張紙壓在正在乾的墨跡上。
她睜開眼:“我需要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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