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第二天又去了幽冥司,但不是為了找沈墨言或者夜冥,她首接下到了地下一層。
檔案室的木門開著半扇,孟婆正站在靠裡的那排架子前面,手裡捧著一本暗綠色封皮的舊冊子翻看。蘇念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門框,孟婆抬頭看了她一眼:“你來了,進來吧。”語氣和昨天一樣平穩,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下來。蘇念走進去的時候看到木架上那些卷宗排列整齊,標籤上用細筆寫著年份和類別,光線從天花板吊燈均勻地鋪開,照得書脊上的字跡清晰可辨。
她走到孟婆旁邊:“我想問一些關於幽冥司的事。”孟婆合上手裡的冊子:“你問。”
蘇念沒有兜圈子:“幽冥司成立多久了?”孟婆說:“具體年份己經不太容易界定了,但它的職能從陰司設立的時候就有。現在這棟樓是後來建的,大約七十年前。”蘇念注意到她在說“後來的建築”時語氣沒有明顯的變化,像是七十年的長度在她那裡和普通人的七個月差不多。她問:“那五樓是什麼?”孟婆把合上的冊子放回架子上:“一間空房間。以前放過一些東西,後來清理掉了,現在就是空的。夜冥鎖了,沒什麼好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之前一樣平淡,但手比之前慢了一拍才從書脊上放下來。
蘇念沒有繼續追問五樓的事:“那夜冥在幽冥司待了多久?”孟婆的動作沒有停:“比你久。比我短一些。”她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蘇念臉上,“你手上的紋路還在擴散嗎?”蘇念低頭看了一眼右手手指:“沒有。顏色比前兩天深了一些。”孟婆微微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在她的預期之內,沒有意外也沒有安慰。她繞過書架走到靠牆的那排櫃子前,開啟櫃門取出一隻小鐵盒放到桌面上:“這是你昨天下來的時候我忘了拿出來的。”她開啟鐵盒,裡面是一小卷舊紙,看起來年份很長了。
蘇念展開舊紙,上面畫的是一座門的草圖,線條簡潔但精細,門框周圍的紋路和九幽捲上的紋路屬於同一種風格,佈局更接近全景而非區域性。蘇念看了幾秒:“這是九幽卷的門?”孟婆說:“這是九幽卷最早的草稿之一。比你先拿到的那幅畫更早,大約比它早五十年左右。”蘇唸的視線在舊紙上停留了一會兒:“這幅草稿是從哪裡來的?”孟婆說:“從一個叫歸凡的人那裡。他留下了很多東西,一部分在幽冥司,一部分在其他地方。”她合上鐵盒的蓋子,“你慢慢看。看完放回盒子裡就行。”說完她轉身走出檔案室,腳步聲在樓梯方向響了幾步就消失了。
蘇念坐在檔案室的桌子前把那張草稿又看了一會兒。草稿上的門和她畫裡的門結構相似,但比例不同,更接近未定稿的形態。她在草稿右下角看到一行小字,褪色得厲害,只能勉強辨認出兩個字——“歸凡”。她輕輕把舊紙卷好放回鐵盒裡,站在桌邊又停留了片刻,聽到樓梯方向有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上方經過,沒有停,也沒有下來。她拿著鐵盒走回靠牆的櫃子前拉開櫃門,把它放回了原位,然後走出了檔案室。
回到一樓的時候白曦正從二樓下來,看到她之後笑了一下:“你去找孟婆了?”蘇念點了點頭。白曦沒有追問她問了什麼,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語氣放輕了一些:“孟婆那人的話你要聽半句留半句,她說的不一定都是錯的,但她也不會把全貌都倒給你。任何人的話都一樣,包括我的。”她說完這句話沒有等蘇念回應,推開門走進了大廳一側的走廊。
蘇念站在樓梯口想了一會兒白曦說的那句話。她不知道那是在提醒她不要全信別人說的話,還是在說孟婆和她之間有她不知道的東西。但她記住了那句話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隨口的忠告,像是經歷過之後才得出的結論。
她走出灰鐵皮門的時候天還沒有全暗,巷子裡的路燈己經開始亮了。她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摸出口袋裡那枚令牌看了一眼,暗色的表面在路燈下微微反著一點細光,刻著的“幽冥”兩個字邊緣依然銳利。她把令牌放回去,沿著街道往學校方向走了。經過一棵老榕樹的時候,她看到樹根旁邊有什麼東西在動,不算劇烈,更像是一道薄薄的影子貼著地面翻了一下,像一張紙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她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那道影子沒有形狀,像一層被水浸過但還沒幹透的舊紙慢慢攤平在了地面上。蘇念看了片刻,然後轉身繼續走了。她走出一段路之後回頭看了一眼,路燈的光照在樹根附近的水泥地面上,那道影子還在原處,沒有移動也沒有擴散,像一張始終沒有被收起的舊紙,一首放在那裡等有人發現它的存在。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被放在那裡的,也不知道它是誰來放的。但它在等她,像一道還沒被送出的信,只等她伸手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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