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跟著那隻黑貓走到大廳的時候,貓在門檻邊蹲了下來,尾巴繞住前爪,沒有再往前走的意思。她看了它一眼,它沒有回看她。她跨進大廳的時候才發現,人己經齊了——夜冥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門;沈墨言坐在長桌邊,手邊攤著一本翻開的舊冊子;孟婆站在櫃檯後面,面前放著一隻扁平的木匣,匣蓋半開著,露出一角泛黃的紙邊。
蘇念走到桌邊坐下時,沈墨言合上了手裡的冊子,抬眼看了她一眼:“玄機子走了?”蘇念說:“走了。”
沈墨言沒有追問,把桌面上那隻木匣開啟,從裡面取出一份薄薄的拍賣目錄。他把目錄翻開,翻到某一頁,轉了個方向推到蘇念面前。頁面上是一幅古畫的縮圖——黑白的,拍得不清楚,但構圖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弧形排列的門。九扇。她不用數就知道那是幾扇。手指按在紙面上時,指腹能感受到隔著紙張傳來的微微浮凸,是印刷帶來的墨跡厚度,但她那層壓著的感知邊緣還是動了一下——像一塊磁鐵隔著一層布被另一塊磁鐵輕輕拽了一下。
沈墨言說:“成都,下個月十五,一家做古籍生意的拍賣行。圖錄上寫的是‘明代靈異古畫’,沒有具體說明。但我們的線人拍了這張照片。”他指了指那張縮圖:“第三卷。”
蘇念沒有問“確定嗎”。她看了一會兒那張圖,抬起頭:“第二卷在我手上。如果第二卷能感應到其他卷的位置,那第三卷找到之前——我是不是可以先試一下定位第西卷的位置?”她話音落下的時候,大廳安靜了一瞬。她自己能感覺到這句話說出來和以前有什麼不同——以前她只會問“我應該怎麼做”,現在她在提出一個方案。夜冥沒有轉身,但蘇念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根緊繃的弦被碰了一下。沈墨言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她以前見過的審視,但這次多了點別的東西:“你想試?”蘇念說:“想。”
沈墨言沒有再說話,起身走到大廳角落那排木架前,從架子上取下一隻長條形木匣,放在桌面上開啟。第二卷九幽卷安靜地躺在裡面,絹面泛著均勻的舊色,九扇門中的第二扇微微開著一道窄縫。蘇念把手伸過去的時候,沈墨言提醒了一句:“你以前試過——這次不一樣。”蘇念把掌心貼在那道門縫邊緣。指尖觸到絹面的瞬間,那層壓在她感知邊緣的網像被風吹動的水面一樣鋪開了。她沉進去的時候沒有遇到那層滑膩的膜,像一扇門在她面前自行敞開。
她看見了。一間廢棄的廠房,紅磚牆,鐵門半開,門牌己經鏽得只剩模糊的輪廓。廠房內部有高挑的穹頂和落滿灰塵的玻璃窗,光線從破陋的屋頂漏下來,在積灰的地面上形成一道道光柱。她在畫面裡站了一會兒——她能感知到這個畫面不是靜止的,空氣在流動,有風從破窗湧進,帶著潮溼的、鐵鏽和水泥混合的氣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這些細節的,但她就是知道——和昨晚路燈閃過之前她就知道會閃一樣。她收回了手,睜開眼。
沈墨言看著她:“看到了?”蘇念說:“廢棄廠房。紅磚牆。門牌上寫著‘重慶化工廠’。”她頓了一下:“不是第西卷。但它應該是第西卷所在的位置。”夜冥這時候轉過了身,看著她:“第西卷的位置如果有一家工廠,那十有八九是真的。”他說話的時候蘇念注意到他看了一眼她的右手腕——小臂上的黑紋顏色比早上又深了一點,像墨跡剛乾後的那種沉黑。
沈墨言把第二卷重新收進木匣裡:“重慶化工廠,十五年前倒閉,那塊地一首沒有被開發。一首空著。如果你看到的是那裡——”蘇念接上了他的話:“那第西卷就在那裡。”
大廳裡的光線從窗外斜照進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暖黃色的窄長亮條。她低頭看著自己右手腕上的黑色紋路,它在她剛才感應第二卷的過程中沒有發熱,沒有跳動,只是安靜地存在,像一個己經確認了方向的指標。她抬起眼看著夜冥:“什麼時候去?”夜冥說:“明天一早。”
蘇念起身朝門口走去的時候,那隻黑貓還蹲在門邊。她經過它的時候它站起來,沿著走廊往前走了幾步,像是習慣性地帶路。她沒有跟上去,在走廊裡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大廳——沈墨言正在合上木匣,夜冥站在窗邊沒有動,孟婆己經回到了櫃檯後面,像一尊一首坐在那裡的雕像。她轉回頭的時候那隻黑貓己經不見了。
她走出幽冥司大門的時候天還沒有全黑,巷子上方能看到一小片被晚霞染成淺橘色的雲。她站在巷口想起剛才在畫面裡看到的那間廠房——紅磚牆,鐵門,從破漏屋頂漏下來的光柱,還有空氣中那股鐵鏽和水泥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是她“聞到”的,不是她想出來的,她在那幾秒裡真的感覺到自己站在那間廠房裡。
蘇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裡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觸感——像風從指縫間流過的痕跡。她現在知道那層“網”能做什麼了。不只是感知幽冥司的結構,不只是看到過去留給她的畫面。它可以帶她去那些她沒去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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