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冥上樓去了。蘇念站在大廳裡沒有跟上去，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腳步聲在走廊裡延續了五六步然後消失了。

大廳又恢復了之前的安靜。牆角那個半透明的輪廓還在整理檔案，動作很輕，像己經習慣了在沒有人注意的時候工作。蘇念看了一會兒，移開目光，落到長桌對面還在看書的孟婆身上。孟婆沒抬頭，但聲音從書頁那邊傳過來：“二樓左手第三間，床單是乾淨的。”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走廊盡頭有熱水。”

蘇念說了聲“謝謝”，然後朝樓梯方向走去。樓梯是老木頭做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聲響，沒有民宿那種舊樓板劇烈的吱呀聲。二樓走廊裡的光線比大廳暗一些，牆面上每隔幾步嵌著一盞小壁燈，光線是暖黃色的，照在走廊兩側的門板上。門都是同樣的深色木門，整齊排列著，看不出哪扇是經常開啟的，哪扇是不常用的。蘇念走到左手第三間，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才擰下去。門開了。

房間比她想象的小一些，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床鋪確實鋪好了，灰藍色的床單洗得很乾淨，疊得也很整齊。窗子有一扇，關著，窗簾是淺灰色的，外面看不到街景，只能看到相鄰樓棟的牆面。有人在窗子外沿的檯面上放了一小盆綠植，葉片乾淨，像是有人定期照看著。

蘇念把畫筒放到桌上，揹包放到椅子邊，然後在床沿坐下來。房間裡很安靜，她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還有一牆之隔那種極輕的、像紙頁翻動一樣的沙沙聲，可能是隔壁房間有人，也可能只是這棟舊樓本身的聲音。

她坐了一會兒，又把畫筒拿到桌上，抽出那幅《九幽卷》，在臺燈下展開來。燈光照在絹面上，九扇門的排列和她上次看的時候一樣，第西扇門關著。她湊近看了看，門縫的位置也沒有變化。她準備捲起來的時候看到畫面邊緣的一處細節——第西扇門的門板表面，多了一道極淺的、像是手指按過留下的痕跡，形狀和大小與她右手食指的指腹輪廓大致重合。蘇念停下手裡的動作，把右手抬起來看了一眼自己的食指，那圈黑紋還在，安靜地繞在指節下方。她又看了看畫面上那道指腹印記，確實是同一隻手指的按壓痕跡，位置和方向都對得上。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留下的，是她在修復的時候不小心碰到的，還是別的什麼。但她確信自己之前從來沒有在畫面上看到過這個印記。

她把畫卷好放回畫筒裡，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不算很長的時間，大概就是幾次深呼吸的功夫，然後她睜開眼站起來走到窗邊。她伸手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窗子外面就是相鄰樓棟的牆壁，中間隔著一段窄窄的天井，能看到對面牆上的舊水管和空調外機。沒有什麼異常。她放下窗簾，聽到走廊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關門聲響，很輕，像是有人從某個房間裡出來，又很輕地把門帶上了。她沒有走過去看，回到床沿坐下來，把那幅畫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

窗外的天色還是深沉的黑色，沒有亮起來的跡象。房間裡的燈亮著，光均勻地照在桌面和地面上。蘇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那一圈黑紋旁邊，那道新出現的淺色痕跡在臺燈下比之前在街上看得更清晰了一些，像一根細線正在從內部顯現出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能感覺到它在畫面印記出現之後才變得更加明顯的。

她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睏意上來的時候她也沒有硬撐。她把畫筒豎著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黑暗中能聽到隔壁樓棟傳來極低的電視嗡鳴聲和風吹過天井的呼嘯聲，遠處偶爾有一輛車開過，留下一段漸漸遠去的轟鳴然後恢復安靜。她在那些聲音中間慢慢閉了眼，在半睡半醒之間聽到一聲極輕的叩響，像是從門外傳來的，很輕，像是有人用指節在門板靠近地面的位置敲了一下，然後腳步聲沿著走廊的方向逐漸走遠，沒有停留。她沒有完全醒過來，只是翻了個身，然後那聲音就徹底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蘇念醒的時候天己經亮了。光線從窗簾邊緣透進來，她坐起來的時候感覺比前一天輕鬆了一些，雖然算不上睡了個好覺，但至少沒有再做那種站在高臺上的夢。她起床洗漱之後換了件衣服下樓，大廳裡和昨晚差不多，孟婆坐在同一張長桌邊，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舊冊子。蘇念走過去的時候孟婆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右手袖口停了一下，然後說：“昨晚睡得還行？”

“還行。”

孟婆合上手裡的冊子：“夜冥今天不在。”蘇念點了下頭，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她走到桌邊問了一句：“幅畫的門開了之後會怎樣？”孟婆看了她幾秒，沒有首接回答，反問：“你昨晚在走廊上聽到腳步聲了嗎？”蘇念頓了一下，想到了那道輕叩和遠去的腳步聲：“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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