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清略三生/第10章 兩處(李集川篇)(2)
清略三生_第10章 兩處(李集川篇)(2)

他靠在窗邊,看著晨光一點點把城市勾亮。猶豫,就說明“該”還是“不該”在她心裡還沒有完全定下來。她的結論是“退”,但前提是“不確定”。

他想起她編繩的樣子。麻繩從指間穿過去又拉出來,每一道都拉到底,拉到不能再緊了才換下一道。那雙手做了很多精確的事,唯獨編繩那件事她做得格外認真,好像把一種她說不出口的耐心全部壓進了每一道繩結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天他在道具倉庫門口站著的時候,她蹲在地上編繩。他當時沒有進去。現在他忽然想,如果他推門進去了,如果他在她身邊坐下來,如果他把第三道編繩接過來替她拉完,也許結果會不一樣。

她沒有給他推門的機會,她甚至沒有讓他知道她要走。

這個“知道”來得太晚的憤怒,在第二天早上變成了一種更具體的東西。他坐在片場,手裡拿著劇本,眼睛看著臺詞,但視線是散開的。他的助理給他遞了一杯水,他說“放著”,然後那杯水從熱放到涼,他沒碰。

他想起水衍在咖啡館說她看那枚簡看了兩年,“還沒想清楚那個字到底是什麼”。兩年。一個人對著同一道痕看兩年,把每一個可能的字都推敲了一遍,最後還是沒有定論。但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是平的,沒有任何不耐煩或者沮喪,好像“不確定”本身也是思考過程的一部分,他當時被深深觸動,撕下一張便籤就寫上了,“如果猜錯了,我賠你兩年。”

她退的那一步,也許和她對待簡牘的方式是一樣的,不急著下結論,她需要時間讓答案自己浮上來。

他被這個想法戳了一下。不是“她對我沒感覺”,是“她對我有感覺,但她需要先把它看清楚”。後一種情緒更綿長,像麻繩勒過虎口,留下了一道不會立刻消的紅痕。

那天下午他在拍流放戲最後一場。導演讓他站在城門口,背對鏡頭,望向長安城的方向。他看著城門和遠處拉起的灰色背景布,忽然想起了水衍在監視器後面第一次看他的樣子。她當時低頭寫了一句批註,他後來偷看到那兩個字——“風骨”。她在他還不知道自己演的是什麼的時候,己經替他看見了那場戲的核心。

他站在城門下,忽然覺得那個被他演了兩個月的太史令,在流放的那一刻,心裡也有一件“不確定”的事。所以他加上了那句“史冊尚在”——那西個字是一個人在什麼都確定不了的時候唯一能確定的東西。

導演喊了“過”之後,他依舊站在城門下,風吹過來,佈景上的灰土被捲起來一點點。他在想水衍會不會看到這段戲。如果她看到了,會不會像第一次那樣,低頭在本子上寫下一些字。

後來,他把劇本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這次讀的不是臺詞,是她在頁邊留下的紅筆批註。她把每一個古代用語的出處都標了一遍,有些地方還畫了簡圖。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發現她在封底內側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話——也許是留給道具組的備註,也許只是隨手一寫,沒有撕掉:“道具竹簡編繩,務必參考73EJT24:45號簡形制,三道編,間距二指。”

他看了很久。他甚至不知道這行字是寫給他的還是寫給別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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