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珊珊晟起/第11章 抵滬·落腳(1)
珊珊晟起_第11章 抵滬·落腳(1)

1980年12月23日下午1點20分,上海站的海關大鐘剛敲過一點,沉厚的鐘聲裹著煤煙味,撞在綠皮火車的鐵皮車廂上,嗡嗡地往人耳朵裡鑽。鍾珊珊攥著梁昇的衣角,指尖的老繭蹭過藍布衫上補了三次的補丁,鼻尖一下子酸了——這鐘聲和她十歲前在閘北弄堂裡聽見的一模一樣,那時候外婆總抱著她坐在藤椅上,一邊給她剝橘子,一邊跟著鐘聲數點,數到一點就說“阿囡,該睡午覺了”。

硬座車廂裡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煤爐燒得噼啪響,空氣裡混著汗味、煙味,還有鄰座老太太網兜裡橘子的甜香。那老太太是閘北天目路的,穿藏青色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剛才聽見鍾珊珊小聲跟梁昇說“上海到了”,轉過頭用上海話問:“小姑娘,口音是閘北的?”鍾珊珊點點頭,喉嚨發緊,用十年沒說過的上海話答:“嗯阿姨,我是閘北的,下放北大荒十年了。”老太太眼圈一下子紅了,從網兜裡摸出兩個橘子,塞到她手裡:“拿著,甜,我兒子也在北大荒,十年沒回來了,看見你就像看見他。”橘子皮的香氣混著車廂裡的煤煙味,鍾珊珊捏著橘子,想起十年前離開上海的時候,外婆也是塞給她兩個橘子,說“阿囡,到了北大荒記得吃,甜”,眼淚一下子掉在橘子上,梁昇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指節上的老繭,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

火車“哐當”一聲停穩,檢票員是個穿藍制服的小夥子,大蓋帽簷壓得低,瞥了眼梁昇背上裹著舊麻袋的腳踏車零件,又掃了眼兩人補丁摞補丁的衣角,沒多問,揮揮手讓他們出站。站外的廣場上擠滿了人,舉著紙牌子的接站人,拎著網兜的返鄉知青,挑著擔子賣桂花糕的小販喊得嗓子發啞:“桂花糕——甜嘞——五分錢一塊!”甜香混著煤煙味飄得滿廣場都是,鍾珊珊站在原地,腳像釘在地上似的——十年前她就是從這個廣場離開的,外婆站在人群裡,揮著帕子,喊著“阿囡,記得回來”,現在帕子不在了,外婆也不在了。梁昇揹著麻袋,另一隻手牽著她,指尖的溫度透過補丁的布料傳過來:“媳婦,走,咱們先去延安機修廠找李廠長,拿了軸承,再去你外婆的弄堂轉轉。”

上海的馬路窄,兩邊的法國梧桐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在灰濛濛的天上,像北大荒冬夜裡晾在馬架子外的魚刺。路邊的弄堂口,石庫門的牆皮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的青磚,幾個老太太坐在小凳子上剝毛豆,看見他們揹著麻袋,用上海話議論:“哪來的小年輕?穿得這麼破,像鄉下人。”鍾珊珊聽懂了,臉一下子紅了,把臉往梁昇的藍布衫裡埋了埋。梁昇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用身體擋著風。路過一家生煎鋪,油鍋的滋滋聲混著香氣飄過來,老闆是個胖男人,繫著油乎乎的圍裙,喊著“生煎——熱嘞——三分錢一個!”鍾珊珊的肚子叫了一聲,她早上只吃了一個涼窩窩頭,現在餓得發慌,梁昇摸了摸口袋裡的毛票,沒停步——窩窩頭一分錢一個,生煎三分錢一個,三個生煎就夠買三十個窩窩頭,夠栓子吃三天。他低頭對鍾珊珊說:“等咱們賺了錢,回北大荒給你買一筐生煎,讓你吃個夠。”鍾珊珊搖搖頭,把臉往他懷裡縮了縮:“我不吃,把錢省下來給栓子買石板。”

走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到了延安機修廠。鐵柵欄門上掛著塊掉漆的木牌,紅漆寫的“靜安區延安機修廠”幾個字被風吹得發毛,邊角卷著,像陳叔信裡說的那樣。門房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叫張福根,戴著頂舊棉帽,帽簷上沾著黑乎乎的機油漬,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缸子邊缺了一塊,裡面泡著粗茶梗,熱氣飄得滿桌子都是。看見他們揹著麻袋,老張頭皺著眉攔:“找誰?”梁昇掏出陳叔寫的介紹信,遞過去,指尖蹭過信上的南京機床廠公章,那公章是陳叔蓋的,紅得發亮。老張頭接過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瞅了瞅兩人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衫,才拿起桌上的黑色電話,搖了搖手柄,電話裡傳來“滋滋”的電流聲:“李廠長,門口有兩個南京來的小年輕,拿陳庚的介紹信,說你是表兄。”電話裡傳來粗啞的笑聲,像砂紙擦過木頭:“讓他們進來,我在辦公室。”

李廠長的辦公室在一排紅磚平房的最裡面,門開著,暖黃的燈光從裡面漏出來,混著煤煙味。一個穿著藏青色工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額角的皺紋裡夾著機油漬,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和陳叔、連長劉大山的笑容像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他接過介紹信,指尖蹭過南京機床廠的公章,拍了拍梁昇的肩膀,手掌上的老繭蹭得梁昇的藍布衫沙沙響:“我是李建國,你陳叔的表兄,大山是我部隊的老戰友。快進來坐,外面冷。”辦公室裡有個煤爐,燒得暖烘烘的,煤球是他自己攢的,冒著淡淡的藍煙。牆上貼著“工業學大慶”的標語,紅底白字,邊角都捲了,桌上放著箇舊的搪瓷茶杯,杯子上印著“先進工作者”,是李廠長去年得的獎。他給兩人倒了杯熱水,茶葉是粗梗,卻帶著茉莉香:“陳庚上個月來信,說你們倆在南京讀書,要來上海淘軸承。大山腿上的舊傷還犯不?他當年在部隊為了救我,捱了一槍,子彈從右腿穿過去,現在陰雨天還疼吧?”梁昇點頭,從懷裡掏出連長寫的信——信是用草紙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是連長用左手寫的,右手在修拖拉機的時候被齒輪砸傷了:“連長腿上的傷冬天還疼,我們帶了鹿筋膏,回去給他貼。”李廠長接過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眼睛一下子紅了,拍著桌子說:“大山是個硬骨頭!當年要不是他替我擋那顆子彈,我早沒了。你們來了就住廠裡的值班室,就在老張頭隔壁,半間小屋,雖然破,但暖和,別去住旅館,貴得很,一晚上要兩塊錢,你們住七天就得十西塊,夠買二十塊石板了。”

值班室就在門房旁邊,半間屋子大,牆皮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的黃泥,黃泥上還留著去年冬天凍裂的紋路。窗戶縫塞著舊報紙,是《解放日報》的碎片,能看見上面“改革開放,搞活經濟”的字樣,風一吹嘩嘩響。屋裡有個煤爐,是李廠長剛讓人搬過來的,煤球是李嬸自己攢的,用舊報紙包著,堆在牆角。硬板床上鋪著舊棉絮,黑乎乎的,沾著機油漬——李嬸說這是她男人以前修機床的時候蓋的,男人去年走了,她留著也沒用,就拿出來給他們蓋。鍾珊珊摸了摸棉絮,指尖沾了點黑灰,卻暖得發燙,像連隊的炕。梁昇把麻袋放在床底下,把腳踏車零件拿出來,用舊布擦了擦,車把上的銅絲梅花被風颳得晃來晃去,在昏黃的燈光下閃了一下,像北大荒雪地裡的星子。

沒過多久,李嬸端著兩碗陽春麵進來了,面是剛出鍋的,湯是骨湯,熬了半夜的,鮮得很。面上飄著幾根青菜,還有一碟鹹菜肉絲,鹹菜是李嬸自己醃的,肉絲是李廠長昨天特意去菜市場買的,因為知道他們要來。李嬸穿著藏青色的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指尖沾著麵粉:“快吃,剛出鍋的,暖身子。家裡窮,沒啥好吃的,湊合吃。”鍾珊珊接過碗,手暖得發燙,吃了一口面,湯鮮得她眉毛都動了,想起外婆以前給她煮的面,也是這個味道,眼淚一下子掉在碗裡。梁昇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指節上的老繭:“媳婦,沒事,咱們回家了。”鍾珊珊搖搖頭,把面裡的肉絲挑出來,一半放在梁昇碗裡,一半放在李嬸的碗裡:“嬸子,您吃,我們吃不了。”李嬸推辭不過,夾了一筷子肉絲,嚼著嚼著眼睛就紅了:“我那兒子也在北大荒,十年沒回來了,看見你們,就像看見他。”

吃完麵,鍾珊珊從帆布袋裡掏出那包南京板鴨——是之前預算裡買的,八塊錢,用三層舊報紙包著,報紙是《新華日報》的,上面印著“南京板鴨,味美鮮香”的廣告。她把報紙拆開,板鴨的香氣飄出來,遞到李嬸手裡:“嬸子,這是我們帶的一點心意,您別嫌棄。”李嬸愣了一下,趕緊推辭:“這哪使得?八塊錢的板鴨,你們學生,錢來得不容易。”梁昇也說:“嬸子,這是陳叔讓我們帶過來的,您要是不收,我們心裡過意不去。”李嬸拗不過,只好收下,轉身從屋裡拿出一雙自己納的鞋墊,塞到鍾珊珊手裡:“這是我納的,針腳粗,你墊著暖和。”鞋墊是黑色的布,上面繡著小小的梅花,針腳雖然粗,卻厚實得很。鍾珊珊接過鞋墊,摸著上面的梅花,想起自己給林曉梅納的鞋墊,也是繡著梅花,她從帆布袋裡掏出自己納的一雙梅花鞋墊,塞到李嬸手裡:“嬸子,這是我納的,針腳密,您墊著不硌腳。”李嬸翻著鞋墊,針腳細密得像機器扎的,眼睛一下子紅了:“這鞋墊比我納的好多了,我留著,過年穿新鞋墊。”這是他們來上海第一筆反哺——沒有花錢,用自制的鞋墊換李嬸的鞋墊,暖了人心。

下午李廠長帶他們去車間轉了一圈,十幾臺車床嗡嗡響著,空氣裡混著機油味和金屬切削的味道。師傅們看見他們,都笑著打招呼,有個叫張師傅的老工人,看見鍾珊珊手上的老繭,嘆了口氣:“我那閨女也在北大荒,十年沒回來了,看見你們,就像看見我閨女。”鍾珊珊從帆布袋裡掏出半包雲片糕——是林曉梅給的,甜絲絲的,塞到張師傅手裡:“叔,這是我同學給的雲片糕,您嚐嚐,甜。”張師傅接過雲片糕,摸著包裝紙,眼睛紅了:“我這老頭子,沒人疼,你們倆還想著我,這雲片糕我留著,過年吃。”這也是反哺,用的是同學送的雲片糕,沒花自己一分錢。

晚上,兩人躺在硬板床上,煤爐的火光映在牆上,晃啊晃的,像北大荒冬夜裡的篝火。鍾珊珊靠在梁昇懷裡,聽著外面風颳過梧桐葉的聲音,還有遠處海關大鐘的報時聲,一下,兩下,敲到六點。她輕聲說:“柱子,上海比我想的暖和,有李叔李嬸,還有這煤爐,比南京的宿舍暖多了。”梁昇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鬢角的銅片髮卡,那銅片是他在廢品站撿的,磨得發亮:“嗯,咱們就住這兒,省了旅館錢,一晚上兩塊錢,七天十西塊,夠給栓子買二十塊石板,夠給秀蘭嫂子買兩盒雪花膏,夠給二賴子叔買三瓶跌打酒。”鍾珊珊笑了,指尖劃過棉襖夾層裡的介紹信,那信被她摸得發軟:“對,咱們省下來的錢,都帶回北大荒,給栓子蓋學校,給秀蘭嫂子治手裂,給二賴子叔修腰,讓連隊的日子好起來。”

窗外的風還在刮,煤爐的煤球燒得噼啪響,混著弄堂裡傳來的吳儂軟語,還有賣桂花糕的小販遠去的喊聲,兩人抱著彼此,覺得這上海的冬夜,比北大荒的雪夜還暖。梁昇摸了摸懷裡的小本子,上面記著他們的家底:之前的獎學金加積蓄六十五塊七,今天省了旅館錢兩塊,現在一共六十七塊七,夠買軸承,夠買種子,夠買藥,夠給栓子蓋學校。他低頭吻了吻鍾珊珊的發頂,輕聲說:“媳婦,咱們明天去虯江路找老周,拿了軸承,就能賺錢了,回北大荒的日子,就要好起來了。”鍾珊珊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聽著他的心跳聲,慢慢睡著了,夢裡回到了北大荒,栓子舉著石板,歪歪扭扭寫著“上海”兩個字,秀蘭嫂子的手裂好了,二賴子叔的腰不疼了,連長劉大山站在地頭,笑著對他們說“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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