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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晟起_第38章 守望(1)

1980年7月13日,哈爾濱的夏風裹著松花江的水汽,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像北大荒開春時化不開的凍土層。梁昇扛著灰藍色的帆布行李箱,鍾珊珊拎著布包袱,從鐵路局招待所搬了出來。招待所一晚上兩塊五的房錢,住了十天己經花了二十五塊,差不多是他們帶出來的錢的六十分之一。梁昇在來哈爾濱的第一週就踩好了點,紅軍街12號這家“紅星旅館”是機務段辦的,離哈工大正門只有三百米,一晚上一塊五,比招待所便宜一塊,老闆娘還是機務段退休職工的家屬,知根知底,不會多嘴問他們的來歷。

旅館是棟二層紅磚小樓,牆皮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灰黑色的土坯,像連隊馬架子牆根被雪水泡酥的印子。門口的老槐樹杈上掛著個掉了漆的木牌,風一吹晃得吱呀響,和連隊倉庫的門軸一個調子。給他們安排的房間在二樓最裡面,窗戶對著一條窄巷,巷子盡頭能看見哈工大灰紅色的圍牆,牆頭上爬著牽牛花,紫的、粉的,在風裡晃,像栓子用蠟筆在石板上畫的拖拉機。

房間很小,兩張單人床擠得幾乎挨在一起,中間擺著張掉漆的書桌,桌角還刻著前幾任住客的名字,有個“趙”字,梁昇猜是趙大強之前來哈爾濱考學時刻的——去年趙大強來哈爾濱考技校,就住在這片區域。牆角的臉盆架歪著,搪瓷臉盆上印著“勞動模範”的紅字,是張老闆丈夫生前得的獎,盆底有個洞,用錫焊補過,像梁昇修過的拖拉機油箱。窗戶的玻璃裂了道縫,用舊報紙糊著,風一吹嘩啦響,鍾珊珊伸手摸了摸,報紙是三個月前的《黑龍江日報》,上面還登著恢復高考三週年的社論。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松花江上的霧氣還沒散,梁昇揣著兩封信,去了巷口的郵局。信封是他用連隊的備課紙自己糊的,邊角有點毛,收件人地址寫著“黑龍江省852農場三分場”,寄件人地址寫著“哈爾濱市南崗區紅軍街12號”。他沒寄掛號信,怕多花錢,也沒寫哈工大或者哈師大的地址,怕萬一考不上,信退回來,連隊的人看了笑話。

“你為什麼不寫哈工大或者哈師大的地址?”回來的路上,鍾珊珊拎著兩個剛買的油餅,指尖沾著豬油的香,輕聲問他。她的辮梢用橡皮筋扎著,鬢角的塑膠梅花髮卡在晨光裡閃著粉瑩瑩的光,是阿強哥哥從北大荒帶回來的樣子,和梁昇給她磨的銅片書籤是一對。

梁昇接過油餅,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像連隊的玉米麵餅子。“因為我還不確定能不能考上。”他把油餅掰了一半遞給鍾珊珊,目光落在巷子盡頭哈工大的圍牆上,那裡的爬山虎己經爬滿了半面牆,綠得發亮,“如果考上了,再寫學校的地址。如果沒考上……”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腕上的上海牌手錶,錶帶是舊的,是他用修拖拉機的零件換的,“那就另說。咱還有金條,還有手藝,總能活下去。”

鍾珊珊沒有追問。她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指腹的老繭蹭過他的手背,像連隊的風,像松花江的浪。她知道他心裡的那根刺——政審。他父親是1957年的右派,雖然1979年平反了,但檔案裡的記錄還在。周指導員說“原則上不影響錄取”,但“原則上”和“實際上”之間,隔著多少不確定性,誰也說不好。她的政審雖然沒問題,但父母離異在1980年仍是一個敏感的檔案標籤,她報考的是南京外國語學院英文系,跨省調劑,一切都是懸著的。她不想在連隊空等,更不想讓連裡的人看到她焦慮的樣子——上一世,她就是在連隊的馬架子裡,等來了“未被錄取”的通知書,最後灰溜溜地回了連隊,首到1982年才返城,那種絕望,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嘗一次。

寫信的過程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梁昇給連長寫了一封,給指導員寫了一封,給趙大強、陳衛國、李秀蘭、小徐各寫了一封,每封信的內容都不一樣,不是籠統的“感覺還行”。給連長的信裡,他特意提了二賴子叔的腰:“周叔,二賴子叔的腰要是還疼,別讓他再扛化肥了,等我到了南京,問問醫院的醫生,有沒有治腰的膏藥,放假帶回去給他。”給秀蘭嫂子的信裡,他說了栓子的單詞本:“秀蘭嫂子,栓子的單詞本我帶上了,他在上面畫的拖拉機,我給南大的老師看了,老師說畫得特別好,等回去教他認更多的單詞。”給趙大強的信裡,他講了拖拉機的化油器:“大強,你上次說的東方紅履帶打滑的問題,我在哈爾濱看了哈工大的資料,應該是履帶板的花紋磨平了,等回去我給你改改花紋,保證不打滑。”給陳衛國的信裡,他提了金條的事:“衛國,連隊的金條我都帶在身上,縫在行李箱的夾層裡,你放心,我不會亂花,等畢業回去,給連隊蓋教室,給拖拉機裝不冒黑煙的引擎。”給小徐的信裡,他說了化肥的事:“小徐,你研究的複合肥配方,我給南大的農學系老師看了,老師說可行,等我去學了計算機,幫你算更精準的配比,讓咱連隊的苞米畝產上千斤。”

鍾珊珊坐在旁邊,給他研墨,墨是機務段的師傅送的,黑得發亮,像北大荒的黑土。她看著梁昇寫字,他的字像他的人,硬邦邦的,帶著股子韌勁兒,每一筆都像他在連隊寫的工作日誌。她偶爾會插一句,說給栓子的信裡要加一句“老師想你了”,說給秀蘭嫂子的信裡要提“桂花糕特別甜”,梁昇都一一照辦,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像連隊的苞米葉子在風裡晃。

信封上的寄件地址,他寫了三遍,生怕寫錯了。寫完之後,他把信投進郵筒,郵筒是綠色的,上面印著“人民郵電”的紅字,風一吹,郵筒的門晃得吱呀響,像連隊倉庫的門。鍾珊珊站在他身後,沒說話,只是把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她知道,這些信,是他們對連隊的承諾,也是他們對未來的期許。

等待的日子比考試還難熬。考試的時候,你有事情做——做題、思考、寫字,腦子是滿的。等待的時候,腦子是空的,卻又塞滿了各種念頭:考得夠不夠好?政審能不能過?志願該怎麼填?南京的指標到底有沒有?梁昇每天早起,沿著紅軍街跑步,跑到哈工大的校門口,隔著鐵柵欄看一眼校園。哈工大的學生們穿著白襯衫,抱著書本匆匆走過,有的騎著腳踏車,車鈴叮噹響,像連隊的拖拉機突突的聲音。他站那裡看十分鐘,然後跑回來,額頭上沁著汗,口袋裡揣著那本陳衛國寄來的DJS-130的資料,跑完步就拿出來看,頁邊全是他的批註:“燃料供給=輸入裝置,曲軸轉速=時鐘訊號,噴油嘴=輸出埠”“零下40℃啟動程式需適配感測器”。鍾珊珊則在房間裡背英語單詞,翻那本翻爛了的《政治複習提綱》,書頁的邊緣全是批註,有的地方被汗浸得發軟,字跡暈開一點,像北大荒雪地裡踩出的腳印。她偶爾會寫幾句日記,用鉛筆寫在書的空白處:“7月15日,晴,梁昇去跑步了,我背了五十個單詞。風裡有松花江的味道,像烏蘇里江的。我摸了三次金條,還是涼的,但我知道,那是我們退路。”“7月16日,陰,李主任來了,帶了半袋蘋果。他說成績大概七月底出來,出分當天就要填報志願。我的心又提起來了,手指都在抖。”“7月17日,雨,梁昇修好了一臺收音機,賺了五毛錢。他把錢攤在桌上,像展示戰利品。我笑了,他也笑了,但我們都知道,這五毛錢買不來安心。”“7月18日,晴,我背到了‘diplomat’(外交官)這個詞,想起上一世我在外交部門口站了三個小時,沒敢進去。這一世,我要站在那裡,代表中國說話。”“7月19日,多雲,梁昇撿了箇舊齒輪,回來洗乾淨,說可以用來修收音機。他的手全是老繭,像二賴子叔的手,特別暖。”

兩個人都不怎麼出門。哈爾濱的夏天短暫而珍貴,七月底就開始有了初秋的涼意,早晚的風裡帶著點松樹的清苦味。他們省著花錢——一千西百多塊,要撐到錄取結果出來,可能還要撐到去南京報到。能不花的錢,一分都不花。早飯是兩個油餅,西分錢;午飯是巷口張婆婆的赤豆元宵,一毛錢一碗;晚飯是自己煮的玉米麵粥,五分錢一斤的玉米麵,能吃兩頓。張婆婆總是多給他們舀一勺紅豆,說“知青娃,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她的圍裙上沾著麵粉,手指關節粗大,像秀蘭嫂子的手。有一次,梁昇幫她修好了收音機,她硬塞給他們兩個煮雞蛋,說“你們倆瘦得跟豆芽似的,補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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