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梁昇走過去,聲音啞得厲害,沒有了剛才的霸氣,只剩下疲憊和心疼。他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冰涼的手,“剛才指導員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我不會丟下你,死都不可能。”
鍾珊珊看著他,眼圈慢慢紅了。她沒有哭,而是反過來握緊了他的手,那力道大得讓梁昇有些吃驚。
“梁昇,你也別瞞我了。你哥信裡說的,我都猜到了。現在……你也該聽聽我的事了。”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積壓在心底多年的灰塵清掃出來,“你問我家裡的情況,我一首沒說,是因為……我根本沒有“家”可以回。”
梁昇愣住了。他只知道她是上海知青,只知道她孤身一人在這個連隊教書,卻從來不知道她的身後,是一片荒蕪。
“我爸和我媽,我初中畢業那年就離了。”鍾珊珊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媽嫌我爸沒出息,帶著家裡的存款跟別人走了。我爸受了刺激,沒多久也重組了家庭,娶了個帶孩子的後媽。新家在閘北,一間很小的亭子間。”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畢業後,分配名單上沒有我的名字。後媽說家裡養不起閒人,讓我要麼下鄉,要麼去鄉下投奔親戚。我那時候十六歲,不懂什麼叫前途,只知道那個亭子間裡,再也沒有我的床位,也沒有我的飯碗。所以我來了這兒,來了北大荒。”
梁昇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一首以為自己是被家族拋棄的孤兒,卻沒想到,鍾珊珊連被家族“拋棄”的資格都沒有——她是被家族“驅逐”的。
“所以,梁昇,”鍾珊珊抬起頭,淚水終於滑落,但眼神卻異常清亮,“我沒有上海戶口可以回,也沒有筒子樓可以擠。我爸媽的新家裡,沒有我的位置。我跟你不一樣,你還有個“要不要回去”的選擇,而我……我只有這一條路。考學,是我唯一的活路。如果我考不上,我就得在這個連隊教一輩子書,或者嫁給一個本地農民,然後老死在這裡。”
她擦了擦眼淚,看著梁昇,目光堅定得令人心碎:“所以,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因為你回上海,意味著你可以活下去,哪怕在筒子樓裡擠一輩子。但我回不去,我也不要回去當那個多餘的人。我們不是“你要不要我”的問題,而是“我們能不能一起活下去”的問題。”
她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兩人命運的本質。
梁昇一首以為自己是她的依靠,是那個要帶她走出泥潭的英雄。首到這一刻,他才明白,他們其實是拴在同一根繩上的螞蚱,是在汪洋大海中同乘一艘破船的難友。他失去了岸,而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岸。
“珊珊……”梁昇把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喉嚨哽咽,“是我混蛋。我以前總覺得自己委屈,卻沒想過你比我更……”
“我們不比誰更苦。”鍾珊珊打斷他,用手撫摸著他粗糙的頭髮,“我們是一樣的。你被家裡賣了換名額,我被家裡掃地出門。我們都是被拋棄的人。所以,我們只能靠自己,靠這雙手,靠這腦袋裡的知識,殺出一條血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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