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聽清。她往前傾了半寸:“什麼?”
鹿野已經把視線收回去了。她在沙袋前面重新擺好站姿,拳頭抬起來,第一拳砸在沙袋上的聲音比預期重了不止一個量級,帆布面被拳峰擊中的位置凹進一個深坑又彈回來,沙袋的擺動幅度大得鐵鏈發出了尖銳的咯吱聲。第二拳接上,節奏比第一拳快,落點比第一拳更靠下,沙袋的下半截被連續擊打帶得橫向甩了起來。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每一拳都是全力,每一拳都落在沙袋中段的位置,鐵鏈在連續衝擊下發出密集的金屬摩擦聲。
她沒有再開口,白短髮在每一次出拳的動作中揚起又落下,綁手帶在拳峰處繃緊成一道道細線。
柳昭往後退開半步,給鹿野留出充足空間,腦子裡對那兩個字所有可能的猜測和剛才鹿野說話時的音量、側臉、耳尖的顏色全都對上了。
錄音。那段她反反覆覆聽了一整個早上的錄音。她抱著通訊器咬牙切齒的時候魏教官路過裝備室門口聽見的那段。裡面鹿野的聲音含混地說了“沒有立場”,然後隔了兩秒又說“想要一個”。
柳昭看著鹿野的白短髮在動作中甩起來又落下,訓練服的背部被肩胛骨的發力牽出清晰的肌肉輪廓。場地的燈光落在她身上,把每一拳砸出去時帶起的空氣擾動照成模糊的波紋。然後柳昭注意到了那道從白短髮邊緣露出來的耳廓。它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淺緋色,從耳尖向耳根方向蔓延,和拳風帶起來的紅熱不是一個色調。
她看著鹿野連續打了將近兩分鐘,中間沒有停,沒有降速,每一拳都像要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砸出去。沙袋的帆布面已經出現了細密的應力紋,鐵鏈的響聲開始夾帶著一種金屬被反覆拉扯後產生的疲勞音。然後她又退後半步,把手臂重新抱起來,沒有再追問。
那個耳尖的顏色和那兩個她沒聽清的字,加起來夠讓她更確認腦子裡拼出完整的輪廓了。
鹿野的拳頭還在砸,每一記都帶著一種“我把剛才那兩個字收回去了你別追問了”的用力。沙袋被砸得鐵鏈嘎吱作響,訓練場裡只剩下連續的悶響和兩道呼吸聲。
柳昭靠在沙袋旁邊的牆面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收攏又鬆開,然後她抬起視線重新看向鹿野。那道背影還在砸沙袋,白短髮被汗浸溼了幾縷貼在頸側,耳尖的紅色遲遲沒有退去。
鹿野又打了一組,然後停下來,雙拳垂在身側,胸口起伏著。白短髮貼在額角,汗珠順著下頜落在地面上。她沒有回頭看柳昭,站在場地中央調整呼吸。沙袋還在小幅擺動,鐵鏈的餘音在空曠的訓練場裡慢慢散去。柳昭從牆邊站直,走到場邊的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水放在場邊長椅扶手上,然後又坐回原來的位置,安靜地看著場地中央那個背影。等她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停下來。
鹿野停下手,站著喘了幾口氣,又抬起拳頭重新擺開架勢。沙袋的碰撞聲在訓練場裡重新響起來,節奏比剛才更沉了。
柳昭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只是安靜地靠在牆邊看著她,嘴角那道弧度慢慢放平,又慢慢浮起來。訓練場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道在沙袋前快速起落,一道靠在牆邊靜止不動,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安靜地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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