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擰了胳膊的教官從走廊拐回禮堂側門的時候,步幅比出去的時候小了一些。他走進後臺區域,主教官正站在舞臺側幕旁邊核對流程單,幾個人圍在周圍調整話筒架和紅綢背景板。他走到主教官面前站定,活動了一下被擰過的那側肩膀,開口的時候語氣維持著彙報的平,但尾音有一絲不太穩:“鹿野同意了。不過她要帶著柳昭一起進後臺候場區。柳昭以陪同名義加入。”他把流程單翻到第二頁,手指點在剛寫上去的那行小字上。
主教官偏頭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看教官那張臉,表情沒什麼變化。他把流程單接過去掃了一遍,在末尾簽了個字遞回來:“行。加一個陪同位置。你去把後臺的候場路線重新標一下。她們從側門進,拐角處有空間可以待著。”然後低頭繼續核對後面的環節。
他顯然沒有意識到站在他面前這個傳話的教官剛剛經歷了什麼樣的場面——被擒拿按在牆上、胳膊擰到極限角度、後背貼著牆面呼吸都卡住了幾拍。對他來說,加一個陪同的名字和調整一個走位順序沒有本質區別。
教官站在旁邊等了一拍,確認主教官沒有別的指示,轉身朝後臺入口走去。他走到側幕旁邊的通道口時,無限正從舞臺另一側走過來。無限手裡拿著一份發言稿的副本,灰白頭髮在後檯燈光下泛著暗銀色,常服外套的袖口捲到小臂。
他看見那個教官的時候腳步放慢了半拍,視線從對方臉上掃到他一直在活動的那側肩膀上,開口的時候語氣平常:“胳膊怎麼了。”
教官停下步子,偏頭看著無限。他的表情在那一拍裡從“彙報流程”切換成了一種後怕的餘韻。他抬手又揉了揉肩膀,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一檔,語速快了半截:“鹿野是你學生對吧。”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措辭,“她可真是一提到柳昭就炸毛。我就說了個‘服從命令’攔了她一下,手還沒碰到呢,整個人就被一招擒拿按在牆上了。那個力道和角度——我告訴你我在邊防待了八年都沒捱過這麼利索的擒拿。要不是柳昭還在旁邊站著,我真懷疑她能給我當場拆了。”
無限聽著他的話,嘴角動了一拍。那個弧度很淺,從左邊嘴角浮起來又壓下去。他當然知道鹿野的狀態——彩排結束的時候他看見兩個人從側門走出去,也知道主教官臨時改了流程要求受表彰學員去後臺候場。這個改動把鹿野和柳昭好不容易爭取到的相鄰座位又拆開了。
鹿野心裡肯定憋著一股氣,從畢業分配的結果到典禮流程的反覆變動,每一條都在她最不能碰的那根弦上反覆刮。她剛才對教官動手,大機率不只是因為“服從命令”四個字,而是因為那個命令又一次把柳昭從她身邊挪開了一寸。
他站在後臺側幕旁邊,手指在發言稿邊緣輕輕叩了兩下,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幾天的安排——他跑總部跑調配處、找熟人問調劑視窗、最後在分配表上簽字確認的時候,每一步都在試圖把兩個人留在同一個座標裡。雖然結果沒有完全如願,但那張座位表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後一點東西。現在連這點東西也被臨時流程改沒了。他的嘴角那道弧度徹底落回去,換上了一層不太明顯的、被自己壓住的無奈。
他把發言稿從左手換到右手,伸手在那個教官沒受傷的那側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不重,停留了一拍。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帶著點少見的、被壓著的歉意:“是我對不起你。”
教官的肩膀在他掌心下面頓了一拍。他偏過頭看著無限的臉,臉上的表情從“我剛被一個學生打了”的後怕切換成了“你這話什麼意思”還沒反應過來的疑惑。
他的嘴張了張,視線在無限那張沒什麼特別表情的臉上停了兩拍,然後開口,語速比剛才慢了點:“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他揉了揉肩膀,又補了一句,“又不是你擰的我。”
無限把手從教官肩膀上收回來。他只是把發言稿重新拿好,視線轉向舞臺方向,語氣恢復了日常的平穩:“我是她教官,她動手打了你。學生的事,老師替她道個歉。”他頓了頓,偏頭看了教官一眼,“後面還有彩排環節。你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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