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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有歸人_第 66 章 天亮之後(1)

第 66 章

天亮之後,隊伍繼續南行。

從凹陷往南,地面的顏色開始變了。灰白色的砂礫層逐漸變薄,底下的暗青色石面重新露出來,石面上散佈著極淺的刻痕,紋路與之前在陣臺、圓臺等處見過的相似,但更密、更碎,像是被人反覆刻過之後又磨平了大半。洛夢淵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他沒有催馬,牽著韁繩徒步走了一段,讓身後的隊伍跟上節奏。時嶼走在他斜後半步的位置,左臂裹著布條垂在身側,右手拉韁繩。兩人之間的馬距保持在半掌以內,從冷戰結束以來,這段距離就沒有再變過。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石面上出現了一道明顯的分界。石面在某個位置忽然停止,以南是一片更沈、更暗的地面,顏色接近墨藍,表面光滑如鏡,像是被某種極高溫度燒過之後又冷卻下來的石質。那片墨藍色的地面從分界線開始向南延伸,寬度約莫十幾丈,長度看不到盡頭。石面分界的邊緣整齊,像是一刀切下去的,切面與地面垂直,光滑得沒有任何鑿痕或風化痕跡。

洛夢淵在分界線前勒馬停下。他翻身下馬,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分界線的北側是暗青色的石面,南側是墨藍色的地面。兩邊的石質看起來不同,但接縫處沒有任何過渡層——像是兩種石料被直接拼在了一起,中間沒有縫隙,也沒有填充物。他用手背貼著分界線南側的墨藍色地面試了一下溫度——涼的,但比北側石面暖了一線,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持續散著餘溫。他站起來,沿著分界線走了一段,在分界線東端發現了一處極淺的凹痕,形狀與之前在臺地石臺上見過的那道“舊箭頭”印痕相同——兩端微微收窄,指向正南。他蹲下來,用手掌貼著那道凹痕,指腹沿著線條的走向緩緩劃過。凹痕底部的溫度比周圍地面暖了一線。他收回手,站起來,朝南面那片墨藍色的地面看了一眼,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時嶼在他身後幾步處站著,左臂裹著布條垂在身側,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日光下安靜地亮著。他也在看那片墨藍色的地面,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洛夢淵旁邊,把古鏡從腰側解下來,託在掌心裡,鏡面朝下,貼近分界線南側的地面。鏡光落在墨藍色的石面上,鏡面中映出的東西比肉眼所見的更清楚——石面底下有一層極薄的暗青色沉積物,與之前各處標記點見過的沉積物同類,但這裡的分佈更均勻,像是被什麼液體反覆浸過之後又幹透了。他看了一會兒,把古鏡收回來,繫好,偏頭對洛夢淵說了一句:“這片地面的石質和之前幾處不一樣。更沈、更密,像是被什麼從內部壓過。但底下的沉積物和之前的一致——同一種東西浸過。”

洛夢淵沒有接話。他站在分界線前,面朝南面那片墨藍色的地面,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翻身上馬,朝南面的方向偏了一下頭。隊伍重新整好,跟在他後面。馬蹄踏上那片墨藍色的地面時,聲音比踩在暗青色石面上更悶、更沈,像是踩在一層被壓實了的舊土上,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吸收震動。時嶼在馬背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日光下安靜地亮著。他看了一會兒,把左臂從布條外側輕輕按了一下,感覺到了底下的指節在往外頂。他收回手,沒有對洛夢淵說。但洛夢淵在他收回手之後偏頭看了一眼他的左手位置,什麼也沒有問,繼續往前騎。

墨藍色的地面在午後的日光下向前延伸,兩側的視野始終是一片平坦的暗色,什麼也沒有。走了約莫半日,前方地面上出現了一道線。那道線從墨藍色地面的南端延伸過來,是一條極細的暗青色光紋,與之前各處標記點附近的光紋同類,但更細、更暗,像是被什麼從地面以下往上頂過之後又壓了回去。光紋在墨藍色地面的南端匯聚成一個點,那個點的位置有一處極淺的凹陷,直徑約莫一掌,邊緣被磨得光滑。洛夢淵在凹陷邊緣勒馬停下,翻身下馬,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凹陷底部的石面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暗青色反光,溫度比周圍地面暖了一線。他站起來,朝時嶼偏了一下頭。時嶼下馬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把古鏡從腰側解下來,託在掌心裡,鏡面朝下,貼近凹陷底部。鏡光落在凹陷的石面上,鏡面中映出一段極窄的通道——從凹陷底部向下延伸約莫一尺,然後轉向南面,與地面上那道縱向光紋的方向一致。通道的盡頭,鏡面中映出一個較大的空間,四壁平整,地面乾燥,正中央有一塊平整的石臺,石臺上擱著一件東西,約莫一尺長,半尺寬,表面覆蓋著一層暗青色的沉積殼。時嶼把古鏡從凹陷底部收回來,把鏡面中看到的畫面簡短地覆述了一遍。

洛夢淵站在凹陷邊緣,沒有立刻下去。他看了一會兒那道縱向光紋,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南面的方向。光紋從墨藍色地面的南端延伸過來,在凹陷中心匯聚之後繼續往南,最終消失在南面一片暗處。他側身探入凹陷。凹陷深度約莫一尺,底部平整,正南面的壁面上有一道窄窄的開口,寬度只夠一人側身透過。他側身探入開口,通道極短,約莫走了七八步就到了盡頭。通道盡頭是一間石室,約莫一丈見方,四壁是未經打磨的暗青色石面,地面乾燥,正中央立著一塊平整的石臺,齊膝高。石臺上擱著那件被沉積殼包裹的東西。

時嶼從通道里側身進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石臺前,石室的空間不大,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半臂的距離。時嶼把古鏡貼近那件東西的表面,鏡光落在沉積殼上,鏡面中映出的東西比肉眼所見的更清楚——沉積殼底下是一塊長方形的石質物件,邊緣被反覆磨圓過,表面沒有文字,只有一道極淺的弧線,弧線的走向與地宮壁刻上“觀”字的收筆一致。時嶼看了片刻,把古鏡收回來,退後半步。洛夢淵站在石臺前,伸出手,懸在那件被沉積殼包裹的東西上方,指尖離殼面約莫半寸,沒有碰下去。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收回來,轉身面對時嶼。時嶼站在石室入口內側,左手裹著布條垂在身側,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露在布條外面,在石室暗處的微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暗藍色微光。洛夢淵看了那隻手一息,然後把目光移回來,落在石臺上那件被包裹的東西上。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很穩:“這件東西也先不動。繼續向南。等把前面的事做完,再回來取。”

時嶼點了一下頭,側身讓出通道口。洛夢淵從石臺前走過來,經過他身邊時腳步慢了一拍,偏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在極窄的石室通道口面對面站了一瞬,近到能看見對方眼睛裡映著石壁暗處那層青色的微光。洛夢淵沒有碰他,但他在經過時把自己那隻空著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在時嶼的左臂外側極輕地碰了一下。時嶼的左臂在那一下觸碰之後微微偏了一線。洛夢淵側身走入通道,時嶼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窄窄的通道回到凹陷底部,沿著凹陷壁攀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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