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手術】
手術安排在週四上午九點。週三下午,護士來給老周剃頭髮。老周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護士推著電推子在他頭上走了一遍又一遍,白色的發茬簌簌地落在枕頭上,像碎雪。思語站在床邊看著,伸手摸了摸老周的光頭,手心從頭頂滑到後腦勺,又從後腦勺滑回來。
“姥爺,你像一顆滷蛋。”
老周睜開眼睛,嘴角動了一下。“滷蛋是棕色的。姥爺是白色的。”
思語想了想。“那你是白色的滷蛋。沒滷過的。”
老周笑了。思語又摸了摸,“等你好了,我畫你長頭髮的樣子。畫很多很多頭髮,比爸爸的還多。”
老周說“好”。思語從書包裡掏出一支水彩筆,在床頭櫃的紙巾上畫了一個光頭小人,又在頭頂畫了一圈黑色的射線。“姥爺你看,這是你長頭髮的樣子。”老周看了看那個頭頂放射著刺狀線條的小人,“好看。”思語把紙巾摺好塞進老周的枕頭下面,“你晚上睡覺的時候做夢,就夢見自己長頭髮了。”
林薇把思語帶回家。沈錚留下來陪夜。病房裡有兩張床,一張老周躺著,一張空著,沈錚躺在空床上。日光燈關了,只留床頭一盞小夜燈,橘黃色的,照在老周的臉上,把皺紋的陰影拉得很長。老周沒有睡著,沈錚知道,因為他聽到他的呼吸聲不勻,時而長時而短,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師父。”
“嗯。”
“怕嗎?”
老周沉默了幾秒鐘。“不怕。怕也沒用。”他翻了個身,面朝沈錚。小夜燈的光照在他的眼睛裡,那雙眼睛渾濁但亮,像冬天的湖水結了一層薄冰,冰下有光。“沈錚,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開槍的時候,手抖得抓不住槍。我說‘怕不怕’,你說‘不怕’。我說‘不怕你抖什麼’。你說‘不知道’。後來你開了那一槍,打在嫌疑人的小腿上,沒打死。你回來之後,三天沒說話。”
沈錚記得。那是他當刑警的第二年,追一個搶劫犯,那人拿刀衝向路人,他開了槍。子彈打在那人的小腿上,沒有擊中要害。但他的手抖了三天,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差點打死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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