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筆,盯著紙上那行數字。日利率百分之三,按複利計算——逾期一天:本金×1.03。逾期十天:本金×1.031?≈1.34倍。逾期三十天:本金×1.033?≈2.43倍。逾期一百天:本金×1.031??≈19.2倍。如果本金是十萬,逾期一百天,欠款就變成一百九十二萬。如果本金是一百萬,逾期一百天,欠款就變成一千九百二十萬。如果本金是一千萬——陸淵的手指微微收緊。
複利。信用卡的利息不是固定利率,是複利。每一天的利息都會計入本金,第二天的利息基於新的本金計算。這意味著,逾期時間越長,欠款增長速度越快。不是線性增長,是指數增長。而這個公式——1.03的逾期次方——就是冥行收割逾期者的鐮刀。
“他說的是真的嗎?”陸淵問那個年輕人。年輕人聳了聳肩:“誰知道呢。逾期者的瘋話,沒人當真。三個月了,你是第一個蹲下來聽的。”
陸淵沒說話。他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口袋。然後他站起來,看著那個蜷縮在鐵鏈裡的人。那個人又低下頭,繼續唸叨:“還款……還款……複利要殺人的……”
“他叫什麼?”陸淵問。年輕人想了想:“好像是叫……張狂。對,張狂。聽說他以前也是持卡人,卡面等級比骨白高,是銀卡。後來逾期了,就被扔在這裡當警示牌。”
“銀卡。”銀卡持卡人。額度至少五百萬。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了。陸淵沉默了幾秒。“他是怎麼逾期的?”年輕人搖頭:“不知道。有人說他是被坑了,有人說他是自己作的。反正結果都一樣——欠了冥行的錢,就別想有好下場。”
陸淵看著張狂身上的鐵鏈。鐵鏈不是金屬,是某種黑色的、像凝固的瀝青一樣的材質。那些催收單貼在上面,像吸血的水蛭。每張催收單上都印著同一行字:“逾期第XX天,欠款總額:XXXXXX冥符。”他找到最舊的那張催收單。上面的數字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逾期第1天,欠款總額:500,000冥符。”然後是一張張新的催收單,數字越來越大:“逾期第30天,欠款總額:1,215,000冥符。”“逾期第60天,欠款總額:2,956,000冥符。”“逾期第90天,欠款總額:7,191,000冥符。”最後一張,日期是今天:“逾期第97天,欠款總額:9,876,000冥符。”
五十萬本金,九十七天,變成九百八十七萬。翻了將近二十倍。陸淵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轉身離開。走出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張狂蜷縮在柱子底部,像一堆被丟棄的垃圾。沒有人靠近他,沒有人看他。偶爾有人經過,也是繞開走,像躲瘟疫一樣。
陸淵收回目光,繼續走。走出黑市,重新站在紅月下,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又看了一遍。“1.03的逾期次方。”他把紙重新摺好,塞進最裡層的口袋。這個公式,如果是對的,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冥行的複利計算有一個固定的公式。意味著只要知道本金和逾期天數,就能精確計算出欠款總額。意味著——這個公式可以用來做空。
陸淵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個詞。但直覺告訴他,這個公式的價值,比他在黑市裡看到的任何東西都大。複利是收割工具,但公式本身不是。公式是規則。規則可以被利用。
他把手插進口袋,走向臨時住處。身後,黑市的入口處,那個老商人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又拿起了電話。“他去看張狂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聽到什麼了?”“不知道。他在張狂旁邊蹲了很久,還記了東西。”“……記了多久?”“至少五分鐘。還借了紙筆。”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三秒。然後那個平穩的聲音說:“他在記公式。”“公式?”“張狂嘴裡那個。1.03的逾期次方。”老商人愣了一下:“那個瘋話?”“那不是瘋話。”那個聲音頓了一下,“那是冥行的核心演算法。”“那他記這個幹什麼?”“不知道。”那個聲音說,“但他遲早會來找我。”電話掛了。老商人把話筒放回去,靠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嘴裡嘟囔了一句:“一個會算賬的持卡人……這城裡要變天了。”
陸淵回到旅館,關上房門,坐到床上。他掏出骨白卡,盯著螢幕上的賬單。“當前賬單:90,060冥符。剩餘時間:20天。”二十天。按照張狂的公式,如果逾期二十天——十萬本金,逾期二十天:10萬×1.032?≈18萬。逾期三十天:10萬×1.033?≈24萬。逾期六十天:10萬×1.03??≈59萬。逾期九十天:10萬×1.03??≈145萬。他現在的賬單是九萬,不是十萬。但如果他把額度用滿,欠一百萬——逾期九十天,一千四百五十萬。
陸淵把卡收起來,躺到床上。閉眼。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數字。複利。日利率百分之三。1.03的逾期次方。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如果張狂的公式是對的,那冥行的複利計算就有規律可循。有規律就意味著有漏洞。有漏洞就意味著可以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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