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的清晨,天色還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寒氣像無數根細密的冰針,順著衣領袖口往裡鑽,扎得人裸露在外的皮膚生疼。徐嬸裹緊了身上厚重的舊棉襖,剛費力地拉開沉重的門檻,就瞧見門檻外頭縮著個少年。
他看著不過十七八歲,身量還沒完全長開,肩膀窄窄的,卻因常年在田裡刨食,胳膊腿兒透著股緊實的勁兒。頭上扣著頂半舊的氈帽,原該是青灰色的,如今己被歲月磨得褪成了說不清的淺褐,帽簷毛邊參差,邊緣還缺了個角,露出裡面發黃的襯裡。帽頂積著層薄薄的白霜,像是落了層碎雪,耳後彆著根斷了頭的木簪,許是趕路匆忙,用來胡亂別住亂髮的。
額前的碎髮軟趴趴地貼在腦門上,沾著些草屑和塵土,看著像是被晨風吹得沒了章法。那張臉盤是少年人特有的瘦峭,下頜線還帶著點未脫的稚氣,只是被日頭曬得成了深麥色,兩頰凍出兩團不正常的紅暈,像抹了層劣質的胭脂。兩道眉毛又細又淡,此刻卻死死擰成了個“川”字,顯露出與年齡極不相符的焦灼。那雙眼睛倒是亮,像浸在冷水裡的黑石子,只是眼尾微微泛紅,眼白上蒙著層疲憊的血絲,想來是天不亮就往這兒趕,沒合過眼。鼻子小巧挺翹,鼻尖凍得發亮,底下掛著串透亮的鼻涕,他每隔片刻就猛地吸一下,鼻尖跟著抽動,活像只受驚的小獸。嘴唇是少年人特有的薄嫩,此刻卻乾裂得起了層白皮,嘴角還沾著點乾涸的泥漬,說話時能看見兩顆新換的門牙,比旁的牙要白亮些。
身上那件棉袍明顯是大人改小的,袖口捲了三層還蓋過手背,領口磨得露出了粗布襯裡,前襟打了兩塊方方正正的補丁,用的是靛藍的粗布,針腳歪歪扭扭,看著像是家裡女眷的手藝,透著股拙樸的暖意,卻擋不住這臘月的寒風。棉袍下襬堪堪遮住膝蓋,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單褲,褲腳用藍布條鬆鬆地扎著,腳上蹬著雙蘆花鞋,鞋邊露出些乾枯的蘆花,走起路來沙沙作響,鞋底磨得快要看得到鞋幫,凍得發紅的腳踝在褲管下若隱若現。
“您是徐嬸吧?” 少年見門開了,慌忙往前挪了兩步,聲音裡帶著些微的顫抖,不知是凍的還是急的,“我叫方樑子,是艾家莊子上的佃戶,有要事得跟東家回稟。” 他說話時,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眼神里滿是焦灼,不住地搓著凍得發僵的手,指節處還裂著幾道細小的口子。
徐嬸上下打量著他,見他額前碎髮沾著草屑,嘴角還掛著乾涸的泥漬,身上那件打了補丁的棉袍在風裡晃盪,露出空蕩蕩的衣襬,看著單薄卻透著股韌勁,不像是什麼壞人。她剛要開口回應,就瞥見青果端著空木盆從院裡走出來,便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方樑子站在原地,眼睛裡滿是焦灼,兩道細淡的眉毛擰成個川字,腳下意識地在地上碾著,蘆花鞋踩在凍硬的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時不時吸溜一下鼻涕,目光緊緊盯著徐嬸,像是怕她不肯通報。
青果打量了方樑子兩眼,見他一身寒氣,那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棉袍在風裡微微晃動,露出裡面空蕩蕩的衣襬,整個人像株被霜打過的豆苗,看著單薄,卻透著股韌勁。她點了點頭說:“東家還沒起呢,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回稟一聲。” 說著,就引著方樑子往門邊的廊下站,那裡能擋點風。
青果進了屋,方樑子就在廊下原地跺著腳取暖,蘆花鞋踩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沒過多久,青果出來說:“東家讓你進去回話。”
方樑子這才定了定神,往前湊了兩步,壓低聲音描敘道:
後半夜的莊子,被一層厚厚的寒霜裹著,萬籟俱寂,只有風吹過光禿禿樹梢的嗚咽聲。藥渣堆在莊子西頭的牆角,足有半人高,是近段時間熬藥剩下的,黑褐色的藥渣混雜著乾枯的草根、樹皮,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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