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禾和秀苗連忙坐下，目光落在契約書上，仔細翻閱起來，神色認真而專注。籤契的案几被夕陽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硯臺裡的墨汁泛著淡淡的暖光，毛筆擱在竹製筆架上，筆鋒飽滿，透著幾分雅緻，一旁還放著一小碟硃砂，色澤鮮亮。秀禾坐在案前，指尖輕輕摩挲著細膩的契紙，一字一句地仔細看著每一條條款，心中思緒萬千。她想起自己在村子裡的日子，每日跟著師父學繡活，日子清貧卻也安穩，如今能來到縣城，走進這麼氣派的繡坊，有機會施展自己的手藝，還能掙到更多的月錢，供家裡的弟弟讀書，心中滿是感激與期待。可當她看到契約上“十五年”的年限時，指尖微微蜷縮，心中泛起幾分忐忑——她今年十八歲，十五年後便是三十三歲，做繡娘本就費眼力、費心神，到那時，她的眼神或許會變得渾濁，手指也會變得笨拙，繡活的質量也難免會受影響。可她又轉念一想，艾星晨待她們不薄，不僅請她們來縣城，還為她們準備了新衣裳、安排了住處，待遇優厚，這份恩情，她不能辜負；而且能跟著師父和東家，在縣城的繡坊裡精進繡藝，接觸到更多的繡品樣式和針法，也是難得的機會。思索再三，秀禾不再猶豫，拿起毛筆，輕輕蘸了硃砂，在契書上一筆一劃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清秀端正，既有忐忑，又充滿了期待。“東家，我願意籤，我會好好留在繡坊，好好做事，不辜負東家的信任與期望。”艾星晨看著她簽下的名字，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語氣讚許：“秀禾，多謝你信任我，往後有我在，定不會虧待你。”?

一旁的秀苗卻扭捏不安，手指緊緊絞著腰間的絛帶，絛子上的流蘇被她捻得發皺，指尖都泛了白，臉頰漲得通紅，眼神躲閃，不敢抬頭看艾星晨和穆師父，支支吾吾不肯表態，顯然是對契約上的十五年年限十分猶豫。她也仔細看了契約上的條款，月錢豐厚，待遇也十分不錯，可一想到要在這個繡坊裡待十五年，被契約束縛十五年，心中就忍不住犯怵——她性子活潑好動，耐不住性子，喜歡自由，總想著日後技藝精湛了，能有更好的出路，不想一輩子困在這一處繡坊裡。艾星晨看出了她的猶豫，沒有強迫，只是端坐在案旁，耐心等候，語氣溫和而有耐心：“秀苗，我知道你有顧慮，沒關係，你慢慢想，我不催你，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尊重你的意願。”穆師父依舊坐在一旁，神色平靜，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她太瞭解秀苗的性子了，急躁又有些貪心，耐不住寂寞，也不懂珍惜眼前的機會，可她也不願過多勸說，畢竟路是自己選的，往後的苦樂，終究要自己承擔。秀苗見實在躲不過，頭埋得更低了，紅著臉，聲音細若蚊蚋，囁嚅道：“東……東家，可不可以……籤契五年？我最多能籤五年，多一年都不行。”說完便飛快地低下頭，緊緊攥著衣角，生怕被艾星晨拒絕。站在一旁的秀禾見狀，心中十分焦急，急忙扯了扯秀苗的衣袖，壓低聲音勸道：“小苗，別任性，東家特意把我們從村子裡請來縣城，給我們這麼好的待遇，規定最少籤十五年，也是為了繡鋪的長遠發展，你可不能一時糊塗，耽誤了自己的前程啊。”秀苗卻輕輕甩開秀禾的手，依舊低著頭，臉上滿是執拗，不肯改變自己的主意。?

艾星晨擺了擺手，示意秀禾不要勸了，端起桌上的茶杯輕抿一口，眉眼間依舊溫和，語氣平靜而坦誠：“秀禾，無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勉強秀苗。但我提前說明，往後繡鋪裡的重要庶務，比如新針法的研發、大額訂單的接洽，秀禾能全程參與其中，跟著師父和我學習更多的東西，精進自己的繡藝，也能積累更多的經驗。”她說著，目光轉向秀苗，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分量：“秀苗，若是你只籤五年，這些重要的庶務，你就不一定能參與了，畢竟繡鋪培養一個人，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我也不想讓你學到本事就離開，免得日後大家尷尬。”秀苗心裡犯起了嘀咕，她和姐姐自小一起跟著師父學繡活，繡活都是一同完成，在她看來，艾星晨這番話，不過是嚇唬人罷了。她悄悄抬眼瞥了艾星晨一眼，見艾星晨神色溫和，卻不像是在開玩笑，又飛快地移開目光，昂著頭，故作堅定地說：“那……那就籤十年，我最多籤十年，這是我最後的底線了。”心裡卻暗自盤算著，十年後自己的技藝定會更加精湛，到時候說不定會有京城來的大繡坊重金聘請，到時候再帶姐姐一起離開縣城，再也不用看別人臉色。艾星晨見秀苗態度堅決，不肯再讓步，也不再勸說，提筆在宣紙上寫下“十年”二字，字跡依舊工整有力。穆師父自始至終冷眼旁觀，首到兩姐妹都簽完字、畫完押，將契約書遞到艾星晨手中，她才重重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滿是惋惜，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擔憂，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瞬間打破了原本平和融洽的氣氛。?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都滿是疑惑，沒有人明白穆師父為何會突然嘆息，也沒有人敢貿然開口詢問。屋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只有窗外的晚蟬在不知疲倦地鳴叫，聲音此起彼伏，襯得院內愈發安靜，也愈發顯得沉悶壓抑。艾星晨抬眸，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的眾人，試圖從每個人的神色中捕捉到一絲端倪，可無論是櫻桃，還是秀禾姐妹，臉上都滿是疑惑，看不出絲毫頭緒。櫻桃站在艾星晨身後，柳眉輕蹙，滿臉疑惑地看向穆師父，手中的素色帕子被她攥得緊緊的，都快絞成了麻花，顯然是被穆師父那聲嘆息弄得有些不安。秀禾垂首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衣角，神色裡滿是擔憂，她瞭解師父的性子，師父向來沉穩豁達，若非有什麼心事，絕不會這般輕易嘆息，她擔心師父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也擔心自己和妹妹的選擇，會讓師父失望。秀苗雖佯裝鎮定，依舊昂著頭，故作堅定，可指尖卻緊緊摳著案几邊緣，指節都泛了白，眼神里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她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心裡隱隱有些發慌。艾星晨的目光最終落在穆師父身上，試圖從她臉上捕捉到一絲情緒變化，可穆師父神色平靜，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讓人難以捉摸，看不出她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也看不出她那聲嘆息背後，藏著怎樣的心事與擔憂。艾星晨心中也泛起了疑惑，她不明白穆師父為何會突然嘆息，是對這份契約不滿意，是對秀苗的選擇失望，亦或是另有隱情，可她也不好貿然追問，生怕觸碰到穆師父的傷痛，只能壓下心中的疑惑，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試圖緩和這沉悶壓抑的氣氛：“師父，秀禾，秀苗，契約己經簽好了，往後咱們便是一家人，不分彼此，一起好好打理’晨‘記繡坊，同心協力，往後的日子，定會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