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荒得很,雜草快沒過腳踝,草葉上還掛著晨露,沾得褲腳溼漉漉的,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草莖被踩斷的“咔嚓”聲。牆角結著蛛網,網裡困著只飛蛾,翅膀還在微微顫動,風一吹,草葉“沙沙”響,夾雜著遠處不知名的蟲鳴,倒真有幾分陰森。艾星晨屏住呼吸,貼著牆根往偏房走,鞋底蹭過牆根的碎石,發出細微的“簌簌”聲,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生怕驚動了什麼。
剛到窗下,就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甜膩膩的,像摻了蜜的杏仁,又帶著點草藥的苦澀,聞多了頭有些發暈,腳下像踩了棉花,連眼前的景物都晃了晃。他心裡一凜:是迷香!連忙用袖口捂住口鼻,指尖觸到布料上沾著的草屑,有些發黏。推開門板時,他特意先用手背輕輕碰了碰門板,確認沒有機關,才緩緩用力——門沒鎖,“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裡格外刺耳,像根針扎進緊繃的神經。
屋裡光線昏暗,只有窗欞縫裡透進幾縷微光,照亮漂浮的塵埃。靠牆的草堆上躺著十個小女娘,個個被麻繩捆著,繩子勒得手腕發紅,有的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滲著血絲。嘴裡塞著布團,布團上沾著淚痕,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珠,有個梳雙丫髻的小女娘,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眼角通紅,想來是哭過許久,呼吸時胸口一起一伏,像只受驚的小兔子。最裡頭那個,正是剛才在街上見到的錦衣小女娘,她的錦裙被扯破了個角,露出的胳膊上有片青紫,手腕上還戴著只暖玉鐲,鐲子歪在一邊,想來是掙扎時蹭到的。
晨公子只覺得頭暈得更厲害,眼前的景物開始重疊,他咬著舌尖,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踉蹌著衝到桌邊。桌上的香爐還在冒著細煙,他一把掐滅爐裡的香,爐灰被帶起,嗆得他咳嗽兩聲,連忙用袖口捂住嘴,又推開西扇窗戶。窗軸推起來“嘎吱”作響,冷風“呼”地灌進來,帶著塵土的氣息,總算驅散了些香氣,可他的頭還是昏沉沉的,像被裹了層厚布。
他扶著牆走到院裡的大水缸邊,缸裡的水泛著淡淡的青苔味,他顧不上許多,“撲通”一聲把頭扎進冷水裡。冰水激得她一個激靈,頭皮發麻,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總算清醒了些。他猛地抬頭,冰水順著髮梢滴落,混著額角蹭破的血珠,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像幅洇了墨的畫。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方才翻牆入院時,眼角餘光瞥見正屋的門虛掩著,門軸上還掛著把銅鎖,鎖是開著的,鎖孔裡還插著半截鑰匙,想來是人販子走得急,沒來得及鎖。既是人販子落腳處,定會有證物藏匿,說不定還有賬本之類的東西。
他踉蹌著衝進正屋,黴味混著煙油味撲面而來,嗆得她捂住嘴,連眼淚都快咳出來了。屋裡陳設簡陋,一張破木桌配著三條長凳,凳腿有兩條是用繩子捆著的,繩子都磨得起毛了。牆角堆著半袋糙米,米袋上破了個洞,灑出的米粒引著幾隻螞蟻,正圍著米粒打轉。他的目光掃過,落在床頭那隻上了鎖的木匣上——匣子瞧著不起眼,黑沉沉的,卻被一條粗鐵鏈纏了三圈,鐵鏈上鏽跡斑斑,鎖釦是黃銅的,閃著冷光,想來裡面定有重要東西。
“定是在這裡。”他咬著牙,目光在屋裡搜尋,看到門後靠著把斷了柄的斧頭,斧頭刃上還沾著些木屑,想來是之前劈柴用的。他抄起斧頭,手臂因為頭暈有些發顫,卻還是對準鎖釦猛砸三下,“哐當”一聲,鐵鏈鬆脫,震得他虎口發麻。開啟匣子,裡面果然堆著些金銀首飾,幾隻沉甸甸的銀元寶壓著一沓銀票,還有些零碎的玉佩、珠花,想來都是從拐來的孩子身上搜來的,其中有支鳳釵,珍珠都掉了兩顆,釵腳還沾著點泥土。他來不及細看,扯下腰帶將匣子捆在背上,又抓了兩把碎銀塞進袖袋,碎銀的稜角硌得胳膊有些疼。他看了看地上的枯草合樹葉,抱了兩抱在拍花子住的屋子,其他的稀稀落落的散在地上,連線著隔壁關著小女娘的屋子,一切準備妥當,這才端著桌上的水盆衝回偏房。
剛浸溼手帕,就聽見錦衣小女娘含混的嗚咽,像只受傷的小獸。他連忙跑過去,解繩時指尖觸到那小女娘腕上的暖玉鐲,玉質溫潤,比匣子裡多數首飾都精緻些,想來是個富貴人家的孩子,鐲子上還刻著小小的“安”字,或許是她的乳名。
“唔……”最先救醒的是那個錦衣小女娘,她睫毛顫了顫,像受驚的蝶翼,睜開眼時滿是驚恐,瞳孔縮得像顆黑豆,見艾星晨穿著男裝,臉上還沾著泥,嚇得往後縮,嘴裡“嗚嗚”首叫,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連暖玉鐲都撞在了草堆上,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別怕,我是來救你們的。”晨公子扯掉她嘴裡的布團,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什麼,“拍花子說不定什麼時候回來,動作要快!”他的聲音因為迷香有些沙啞,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錦衣小女娘愣了愣,眼裡飛快閃過絲鎮定,咬著唇強壓下發抖,連忙把被捆的手伸過來,聲音帶著哭腔卻很穩:“先幫我解開,我……我可以幫忙!”她的手腕因為被捆太久,己經有些麻木,伸過來時還在微微發抖。
晨公子麻利地解開她手上的麻繩,繩子勒出的紅痕像條蚯蚓,有的地方己經結了血痂,又去解其他人的:“我們分開來,你解左邊,我解右邊。”他的手指因為砸鎖有些發顫,卻還是耐心地把繩結一個個解開,每解開一個,就輕輕拍拍那小女娘的肩膀,示意她別怕。
女孩兒點點頭,強忍著發抖的手去解旁邊女孩的繩子,指尖抖得厲害,卻一下下摳著繩結,指甲都摳斷了,滲出血珠也沒吭聲。其他小女娘漸漸醒了,一見這情形,有的嚇得哭出聲,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有的縮在角落發抖,身子蜷成一團,像只受驚的刺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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