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這日,天剛矇矇亮,飛鴿坪的晨霧還未散盡,艾家小院裡便己有了動靜。唐婆子起得比往常都早,就著窗欞透進來的微光,把小六從被窩裡抱了出來。
小六穿著艾星晨特意讓針線房新做的淺灰布褂子,袖口和褲腳都縫了收緊的暗釦,米珠正蹲在一旁,幫她把釦子一顆顆系得整整齊齊。小六坐在磨得發亮的小板凳上,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不安分地晃來晃去。唐婆子怕梳歪了她的頭髮,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別動呀,今天可是大日子,梳精神些才好看。”
紅頭繩是二姑娘艾星晨特意挑的,紅得鮮亮喜慶。唐婆子小心翼翼地把小六額前細軟的碎髮抿順,用髮膠細細粘好,又從包袱裡取出個西方的梨木匣子。木匣泛著淺黃的光,上面刻著幾株小小的蘭草紋,栩栩如生:“這是二姑娘給穆師父備的拜師禮,裡面是新做的竹製纏線板,邊緣磨得光溜不傷手,還有你愛吃的薄荷糖。等會兒見了穆師父,要恭恭敬敬遞過去,知道不?”
小六攥著木匣的小手緊了緊,匣沿硌得掌心微微發疼。她才三歲多,仰著小臉,眼睛像黑葡萄似的看著唐婆子:“唐媽媽,拜師要磕頭嗎?二姐說,要跟穆師父說‘請師父教我’。”
唐婆子被她認真的模樣逗笑,摸了摸她的頭:“對,要磕頭,我給你墊塊布,別摔著。穆師父是好人,會喜歡你的。”
小六跟著念“請師父教我”,卻唸錯了,把“教”說成了“叫”。唐婆子笑著糾正:“是‘教’,教書的教,不是‘叫’名字的叫。”
小六皺了皺小鼻子,奶聲奶氣地反駁:“可是二姐叫‘我’的時候,也是這個音呀。”
唐婆子被她逗樂了,颳了刮她的鼻尖:“那不一樣,拜師是學本事,得用‘教’。來,跟著唐婆婆念,教——書——的——教。”
小六嘟著嘴,認真地跟著唸了好幾遍,才終於唸對,小臉上滿是得意,像打贏了一場勝仗。她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小手,軟軟的,心裡忍不住想:今天我要乖乖的,讓穆師父喜歡我,以後我也能像二姐那樣,畫出最好看的繡樣。
辰時剛到,唐婆子牽著小六的手往穆師父家走。米珠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個小竹籃,裡面放著小六的小帕子和穆師父常用的細棉線——那是艾星晨特意讓張林氏打聽的,穆師父理線時愛用這種軟棉線,特意讓繡坊勻了半匹來,用油紙包得好好的。
路過艾家繡坊時,小六停下腳步,踮著腳往裡面看。繡坊裡,幾個繡娘正低頭繡著花樣,針線在布上穿梭,像小蟲子在爬。她想起二姐說,自己小時候也在這裡學繡,後來繡的花連鎮上的太太們都誇好看。小六攥緊了唐婆子的手,腳步也不由得加快了些。
到了院門口,穆師父己經站在院裡等了。竹製晾線架上,線軸按刻痕排得整整齊齊,有的刻著小三角,有的刻著短橫線。穆師父手裡攥著塊粗布,正低頭拂去上面的浮塵,動作輕柔得像在摸什麼寶貝。
小六看見穆師父,突然往唐婆子身後躲了躲,攥著木匣的手更緊了,指節都泛白了——昨晚背好的話,這會兒全忘了,手心還冒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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