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公子不住點頭，滿腦子都是小六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他想著明天見了穆師父，一定要問問有沒有認顏色的好法子，穆師父見多識廣，肯定能幫幫小六。“走，去看看小六。” 他起身理了理青布首裰的衣襟，帶著櫻桃沿著前院迴廊往小六的房間走去。迴廊的磚縫裡長出的小草被雨水澆得格外綠，踩上去軟軟的，帶著雨後的清新氣息。
青石板被雨水打溼，泛著溫潤的光。晨公子的布鞋底敲在上面，發出“噠噠”的輕響，混著簷角滴落的水珠聲，一路通向小六的屋子，似乎驅散了連日來的沉悶。
剛掀開門簾，一股淡淡的炭粉味就飄了過來，還夾雜著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格外親切。晨公子一眼就看見桌上堆著疊得整齊的廢紙，紙邊泛黃，上面用炭筆塗滿了歪歪扭扭的線條：有的像縮成一團的小太陽，有的像缺了花瓣的花，線條深的地方炭粉簌簌掉，淺的地方几乎看不見。這些紙邊角被壓得平平整整，顯然是小六怕被說浪費，特意疊好藏在桌角的，也怕自己畫得不好被人笑話。
“二哥。” 小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手裡攥著本攤開的賬冊，指尖還掛著滴沒幹的墨汁。“怎麼突然過來了？是不是小六又鬧脾氣了？” 她快步走進來，把賬冊放在桌角，“她早上還扒著窗看前院的雞冠花，說想畫下來，卻不敢跟你說，怕你嫌她麻煩。”
晨公子拿起最上面一張畫紙，指尖蹭過毛糙的紙邊，紙上還印著個淡灰色的小手印，小小的，格外可愛。他轉頭看向小五，語氣裡滿是心疼：“這是你給小六的？賬房剩下的廢紙？”
“嗯。” 小五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愧疚，“看她總盯著前院繡堂的方向發呆，我就從賬房找了些印錯的廢賬頁，裁成小方塊給她畫。只是西姐總在旁邊說閒話，上次我給小六拿紙時，她正好過來對賬，就唸叨‘管賬得省著些，別讓她瞎折騰浪費紙’。我沒理她，可沒想到還是讓小六聽見了。昨天我還看見她把畫藏在枕頭下，怕被西姐翻到撕碎。”
“西姐又說這些？” 晨公子的指尖猛地攥緊畫紙，指腹因用力而泛白。他能想象到小六聽見這話時的模樣：小小的身子趴在桌上，攥著炭筆的手發抖，把所有的委屈都塗在紙上——那些黑黢黢的線條，全是孩子無處宣洩的委屈，是對彩色世界的渴望，也是對自己看不清顏色的自卑。
“等會兒我去跟西姐說說，讓她以後不許再念叨這些。” 晨公子的聲音沉了下來，“小六還小，看不清顏色己經很可憐了，我們做姐姐的，該好好疼她。賬房的廢紙留著也是留著，給小六畫畫怎麼了？比起艾家繡坊的營收，小六的開心更重要。”
小五聞言，眼裡閃過一絲欣慰，連忙點頭：“謝謝二哥，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小六就是太敏感了，被西姐說過一次，就再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畫畫了。”
“是我們忽略她了。” 晨公子輕輕嘆了口氣，把畫紙小心翼翼地疊好，目光望向裡屋的床榻——小六正蜷縮在床角，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的身上，卻顯得格外孤單。
晨公子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床榻邊坐下，聲音放得極柔：“小六，二哥來看你了，在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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