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細碎的光斑隨著風動的簾影輕輕晃動,落在艾星晨素色的裙襬上,添了幾分柔和。艾星晨正坐在臨窗的梨花木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方素色杭綢帕子,帕角繡著的纏枝蓮紋樣己被摩挲得有些發舊,針腳邊緣微微起毛,那是她常年握在手中的習慣。她抬眼時,目光恰好掃過站在張林氏身後的三個年輕女娘,心頭沒來由地一滯,指尖捻帕的動作猛地頓住。
那三人年紀不等,最大的看著不過十七,最小的約莫十五,穿著青、粉、藍三色半舊襦裙,不似尋常女子般柔弱。像三株剛從苗圃移栽過來的青竹,帶著未經世事的挺拔,卻又透著股不合時宜的沉穩,連呼吸都勻淨綿長,不見半分侷促。垂在身側的手都呈半握狀,指節隱顯,手腕處的衣袖繃得緊實,袖口邊緣被刻意縫短半寸,隱約能看到袖口內側藏著的暗紋,透著股不尋常的利落勁兒。
尋常丫頭初見主子,難免手足無措,不是垂頭盯著鞋面,就是絞著衣角,神色慌亂間連呼吸都帶著滯澀,可這三人卻眼觀鼻、鼻觀心,身姿端方,舉止有度,周身那股沉靜氣度,竟壓過了鎮上綢緞莊王掌櫃家的小姐——那位可是自幼被教著規矩長大,出了名的端莊得體。艾星晨心頭猛地一跳,指腹下的帕子差點從指間滑落,她不動聲色地端起桌上的茶盞,藉著飲茶的動作掩飾眼底的詫異,目光卻依舊在三人身上細細打量。
青衫丫頭看著最年長,站姿最穩,雙腳間距與肩同寬,像是深深紮根在地上,下頜微收,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的沉靜,唯有眼角的餘光,會極輕地掃過屋中陳設,快得讓人難以察覺;粉衫丫頭次之,雙手交疊於腹前,指尖精準對齊衣襟第三顆盤扣,分毫不差,指尖纖細修長,指腹卻有一層極淺的薄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連年紀最小的藍衫丫頭,裙襬掃過地面的弧度都透著刻意的規整,裙襬下的雙腳踮著半寸,站姿雖穩,耳尖卻微微泛紅,藏著幾分少女的青澀,只是眼底的光亮,卻比尋常丫頭多了幾分機警。
“娘,這三位妹妹看著氣度不凡,倒不像是……”艾星晨終於按捺不住,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的杯沿,釉面的微涼讓她心緒稍定。張林氏連忙接過話頭,語氣鄭重,眼角的細紋裡似藏著深意,抬手輕輕拍了拍身邊的青衫丫頭:“晨姐兒,這是夫人給你準備的丫頭,都是百裡挑一的好姑娘,各有本事,能幫你分擔繡坊的瑣事。”
青衫的丫頭上前一步,屈膝行禮的動作乾脆利落,膝蓋觸地時發出一聲輕響,不重不輕,恰好彰顯規矩,聲音清亮如玉石相擊,沒有半分諂媚:“小姐,婢子略通醫理,會些食療調理。”她抬手時,袖口滑落寸許,艾星晨敏銳地瞥見她虎口處有層淺褐色的薄繭——那不是握針繡線磨出來的細軟繭子,倒像常年攥著刀劍、藥杵之類堅硬物件磨出的痕跡,邊緣粗糙,卻被打磨得光滑,顯然是常年勞作留下的。
“哦?略通醫理?”艾星晨眉梢微挑,指尖捻著帕子的力道重了些,帕角的纏枝蓮被揉得微微變形,“是跟著哪位師傅學的?”青衫丫頭垂眸應道,目光始終落在地面三尺處,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只在提到“莊子”二字時,尾音極輕地頓了半分,指尖在袖中悄悄蜷了蜷,似在掩飾什麼:“是在先前待的莊子裡,跟著一位懂醫理的嬤嬤學的。莊子里人多,難免有個頭疼腦熱,嬤嬤說女子調理身子最是要緊,便教了些基礎的脈診和食療方子,都是些粗淺調理的法子,上不得檯面。”
粉衫丫頭跟著見禮,行禮的弧度與青衫丫頭分毫不差,動作規整得如同複製一般,指尖輕輕拂過衣襟時,帶起一陣極輕的風,捲起案上硯臺邊的一縷墨香,那墨香清冽,竟不是尋常的粗製墨錠,倒像是上等的松煙墨。她抬眼時,睫毛如蝶翼般扇了扇,目光在屋角摞著的幾本繡坊賬冊上飛快掃過,快得像掠過水麵的蜻蜓,精準地捕捉到賬冊上的字跡,又迅速垂下,側臉的線條透著幾分機警,卻又藏得極好。
“賬房的事繁瑣得很,”艾星晨望著牆角的賬冊,聲音平淡,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你倒有這份耐心。”“回小姐,”粉衫丫頭答得從容,語氣裡聽不出絲毫諂媚,語速均勻,字字清晰,“先前在莊子裡,跟著管賬的先生學過幾年。莊子裡要記田產收成、採買用度,先生說賬算得清,日子才能過得明,便逼著我們這些丫頭學了些。”她說著,指尖無意識地在袖擺下蜷了蜷,指節微微發力,那是常年握筆記賬、撥弄算盤才有的習慣性動作,指尖的薄繭蹭過袖布,留下一道極淺的痕跡。
藍衫丫頭年紀最小,屈膝時裙襬輕輕掃過地面,帶起些微塵,落在她月白色的鞋面上,她卻渾然不覺,眼裡閃著亮,像浸了水光的黑曜石,透著對刺繡的熱忱。“小姐,婢子專注刺繡,也懂些服飾搭配。”她說著,指尖無意識地在袖口打了個小巧的如意結,動作靈活得不像普通繡娘,指尖翻飛間,結形規整,針腳隱而不見,倒像常年擺弄精細活計的巧手,指腹的薄繭均勻分佈,是常年握針的痕跡。
艾星晨的目光落在她袖口的結上,嘴角漾開一絲淺淡的笑意,指尖鬆開帕子,輕輕放在桌沿:“我這繡坊裡,倒是正缺個能琢磨新花樣的巧手。你這般年紀,刺繡的手藝是跟哪位師傅學的?”藍衫丫頭臉頰微紅,怯生生道:“是莊子裡繡活最好的姑姑教的。她說女子手上有門針線活,走到哪裡都餓不著。莊子裡逢年過節要做新衣裳,平日裡也要縫補漿洗,姑姑便把壓箱底的繡法都教給我們了。只是婢子愚鈍,比起小姐的立體繡,還差得遠呢。”她說著,偷偷抬眼瞟了艾星晨一眼,又飛快低下頭,耳尖微微發紅,連脖頸都染上一層淡粉,倒比剛才多了幾分少女情態。
艾星晨聽著三人的話,指尖緩緩鬆開帕子,指腹摩挲著桌沿的木紋,心裡暗暗思忖:三個丫頭都提到了“莊子”,語氣裡對過往的描述雖簡略,卻透著一種異口同聲的默契,像是提前演練過一般。尋常人家的丫頭哪會有這般規整的出處,更不會在提及舊事時,都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感——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戒備。她心裡疑竇更深,指尖無意識絞緊了帕子,帕角的纏枝蓮被揉得變了形,卻也明白母親和姨母既然這般安排,必有她們的道理,便不再追問,只淡淡道:“看來你們在莊子裡倒是學了不少本事。”
艾星晨看得心頭微動,腦子裡亂糟糟的——自家繡坊雖靠著她獨創的立體繡在鎮上有了些名氣,攢下了些薄產,卻還沒到需要這般“體面”丫頭的地步。這三人看著不像尋常僕婢,倒像受過專門調教的,舉手投足間都透著規矩,連眼神都藏著算計,莫不是母親託了什麼大人物尋來的?她不敢往下想,只覺得這陣仗透著古怪,指尖的力道不自覺加重,連掌心都沁出了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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