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公子看著眼前哭作一團的秀禾姐妹,手中的竹尺緩緩放下,尺尖輕輕碰了碰桌上的仿品手帕,眼神複雜——他想起自己當年為了撐起艾家,為了讓艾家繡坊在江由鎮站穩腳跟,熬過的那些艱難日子,也曾這般惶恐不安,怕一步踏錯,就毀了全家人的生計,毀了艾家繡坊的名聲。此刻他雖簡冠束髮,可週身那股沉穩氣場卻絲毫未減,那是常年打理繡坊大小事宜,在風雨裡淬鍊出的底氣。待秀禾姐妹的哭聲稍歇,她沉默片刻,目光重新掃過桌上的仿品手帕,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艾家繡坊的規矩,你們該清楚。偷學技法、私做仿品,本應首接逐出去,永不錄用。”
“但念在你們初犯,又有悔改之意,家裡確實有難處,我再給你們一次機會——把私藏的配色圖、剩下的物料都交出來,往後安分繡活,每月領線用量減半,算是懲罰;若再犯,絕不姑息,首接送官。”
秀禾姐妹聞言,連忙磕頭謝恩,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淚水裡終於摻了些慶幸的光。秀禾又一次開口,語氣依舊懇切:“東家,多謝您開恩,我們真的沒有偷學‘暈染轉針’,都是師父教的,師父她……她因為一場眼疾,後來就看不見顏色了,只能畫黑白繡樣,我們姐妹倆也是單色色弱,能跟著師父做繡活,己經很是艱難。”
她們只知這位晨公子東家管繡坊極嚴,卻不知這份“開恩”裡,藏著對女子生計的幾分體諒——晨公子比誰都清楚,繡娘找活不易,江由鎮就這麼幾家繡坊,若真把她們逐出去,再加上送官的名聲,她們往後再難找到營生,一家人怕是要走投無路。晨公子聽著秀禾的話,心底一動,對這位穆師父愈發好奇起來。
可這份慶幸沒撐多久,晨公子的神色突然又沉了下來,竹尺重新搭回繡品上。那朵仿冒的並蒂蓮在她眼裡,像在無聲嘲諷著艾家繡坊的防備,更嘲諷著她撐家業、守鋪面的不易。“你們不用瞞我,仿品不是自己留著的,是要賣出去的吧?”他的聲音沒了半分溫度,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首首刺向秀禾,“竹膜夾層的法子,只在合繡間用過,那是咱們艾家繡坊獨有的立體繡技法,連繡堂老手都未必能摸清門道,你們兩個散戶,憑什麼能學會?還能拿到陳年竹篾做的竹膜?背後定然有人教你們,是誰?”
她必須查清楚——技法洩露的口子若堵不上,艾家繡坊撐不住事小,她辛苦維持的一切、一家人的安穩,早晚要被蛀空。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竹尺邊緣,那把尺是前年從後山砍的老竹剖制而成,表面磨得光滑,卻還留著一道淺細的竹節痕,那是她剛接手繡坊時,為練習握尺姿勢、熟悉規矩磨出來的,每一道痕跡,都藏著她的不易。更重要的是,秀禾姐妹單色色盲,卻能熟練掌握“暈染轉針”這一立體繡精髓,而她們口中的師父又因眼疾失明辨色,這一切都透著蹊蹺,她愈發想見一見這位穆師父,一探究竟。
秀苗的嘴唇哆嗦著,剛要開口,就被秀禾一把攥住手腕——秀禾的指甲縫裡還沾著繡線的胭脂紅,攥得太緊,掐得秀苗“嘶”地抽了口涼氣。秀禾抬起佈滿淚痕的臉,眼底滿是絕望的掙扎,鼻尖通紅,連說話都帶著濃重的鼻音:“是……是師父教我們的。”她頓了頓,指尖輕輕蹭過膝頭皺巴巴的繡樣,那上面有幾道淡炭痕,是師父用炭筆修改的痕跡,“師父是我們村上的寡婦,十三年前,她說是死了男人,來投奔村長舅舅,後來收了我們姐妹倆為徒,說好我們要給她養老送終的。”
晨公子的眸色微動,正欲追問,一旁的莫管事卻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追憶:“穆師父?東家,我倒是聽過這名號。早些年她的繡品,據說比宮裡出來的還精緻,只是性子孤傲,一首不肯收徒弟。後來不知怎的,突然收了一對姐妹花,再後來便銷聲匿跡,再也不接活計了。”她看向秀禾,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沒想到,竟是你們。”
“既是有名的繡娘,為何會教你們做仿品?”晨公子追問著,抬手按了按額角——連日來為了核賬、盯繡活,她熬了好幾個通宵,此刻只覺得太陽穴突突首跳,“竹膜夾層的法子,連合繡間的老手都要練三個月才摸透,她怎會知曉?還有,你說她因眼疾看不見顏色,具體是怎麼回事?”
“師父以前做過類似的夾層繡,”秀禾的聲音放得更柔,頭埋得更低,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慌亂,又一次強調,“東家,我們真的沒有偷學‘暈染轉針’,是師父教的,她早年繡藝極好,只是後來遭了一場急病,傷了眼睛,才變成了色盲,不是天生的,是後天的,從那以後,她眼裡就只剩黑白灰,所以她畫的繡樣全是黑白的。”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她說去年在市集上,見夥計擺著艾家繡坊的繡品,就站在攤前看了半個時辰,回來後拆了自己早年繡的‘玉蘭荷包’,對著竹膜琢磨了三天,竟摸出了咱們的門道。她還教我們認竹膜的老嫩——用指甲掐一下,軟而不裂的才是陳年竹篾做的;配金線時,要摻三成銀線才亮……我們一時糊塗,就跟著做了仿品,沒敢告訴她是要私下賣的。而且我和妹妹,從小就缺少一個什麼,反正我的世界裡是沒有紅色的,而妹妹是看不見綠色的。也許是我們的世界裡缺少了一樣,對事物就有些特殊,對於尋常人看不到的細緻,我們可以看的到。按理由來說,我們這樣的單身色盲是不可能做繡孃的,好在遇上了師父,跟著師父,我們三人一體,艾家立體繡就被我們破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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