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將那份記錄著民間疾苦的冊子鎖進抽屜。銅鎖合上時,發出“咔嗒”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書閣裡格外清晰。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欞。秋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乾冷刺骨的氣息,捲走了屋內最後一絲暖意。庭院裡的菊花在風中劇烈搖晃,幾片枯黃的花瓣被撕扯下來,打著旋兒,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遠處宮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灰藍色的天幕下,顯得脆弱而孤獨。她扶著冰涼的窗框,指尖傳來的寒意,一直滲到骨頭裡。
“冬天,就要來了。”她低聲自語,聲音被風吹散。
身後傳來極輕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腳步聲。
徐葵沒有回頭。她保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勢,只是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抵在粗糙的木窗框上,留下淺淺的印痕。空氣裡飄來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不是花香,不是墨香,而是一種混合了檀香、薄荷和某種難以名狀的、略帶辛辣的異域香料的味道。這味道她記得。
“柳姐姐既然來了,何不現身?”徐葵轉過身,聲音平靜。
書閣角落的陰影裡,一個人影緩緩浮現。柳三娘依舊穿著她那身標誌性的絳紫色長裙,裙襬上用銀線繡著繁複的纏枝花紋,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微的光。她臉上敷著薄薄的脂粉,唇色嫣紅,但眼角細密的紋路在燭光下無所遁形。她看著徐葵,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笑容裡卻沒什麼暖意,反而帶著一種複雜的、似笑非笑、似嘆非嘆的表情,像是憐憫,又像是自嘲。
“妹妹的耳朵,還是這麼靈。”柳三孃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趕了很遠的路,又像是許久未曾好好說話。她邁步從陰影裡走出來,絳紫的裙襬拂過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走到書案前,目光掃過案頭堆積如山的卷宗、攤開的草圖、墨跡未乾的奏摺,最後落在徐葵臉上。“幾日不見,妹妹這‘參知政事’的書房,倒是越發有氣象了。”
徐葵走回書案後,沒有坐下。她與柳三娘隔著書案對視。燭火在銅燈盞裡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書架上,拉得忽長忽短,糾纏不清。
“柳姐姐深夜來訪,總不會只是為了看看我這書房的氣象。”徐葵道。她提起桌上的白瓷茶壺,壺身溫熱,裡面是下午沏的、已經涼透的茶。她倒了兩杯,將其中一杯推向柳三孃的方向。茶水注入杯中,發出清冽的“嘩啦”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茶湯顏色深褐,水面浮著幾片舒展的茶葉。
柳三娘沒有接那杯茶。她伸出塗著蔻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杯沿,指尖傳來瓷器光滑堅硬的觸感。
“妹妹如今是真正的‘參知政事’了。”柳三娘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手握實權,參與機要,連皇帝都對你言聽計從。恭喜。”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銳利如針:“不過,樹大招風,姐姐我都替你捏把汗。”
徐葵端起自己那杯涼茶,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帶著一股陳茶的澀味,順著喉嚨滑下,冰涼的感覺直達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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