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星崖底,濃霧深處,另有一條水蝕的暗縫,通向東南。
死遁後第三日,暗縫盡頭的一小片背風處,雷一鳴蹲在一汪積水前,看著“半錢先生”洗臉。
那真是他生平所見最古怪的一幕:先生用一種氣味刺鼻的藥水,一遍一遍地擦洗自己的臉和手。藥水過處,那張熟悉的、四十來歲的、有些風霜的郎中面孔,竟一層一層地褪了下來——顴骨旁的兩道細紋淡了,眼角的風霜褪了,膚色底下的暗黃洗淨了,連喉結的形狀、耳垂的厚薄,都在指骨幾下輕推之間,悄然變了位。
水波定住時,水裡映出的是另一個人。
看不出年紀。說他三十也像,說他五十也像。眉目並不如何出奇,只是乾淨——乾淨得過分,像一方用了百年、字跡全被磨去的舊硯臺。唯有一雙眼睛,深得望不見底。
雷一鳴看看水裡,又看看真人,喉嚨動了動:“先生……哪個是真的?”
“都是真的,也都不是。”那人擰乾布巾,聲音也變了——半錢先生的嗓音略帶沙啞,是常年山道風霜的嗓子;此刻這個聲音清朗溫潤,像上好的玉磬,“臉是一味藥,配出來治事的。事了,藥停。”
石敢山守在暗縫口,聞言回過頭來。這位老堡主憋了三天,終於把那個問題問了出來:
“事到如今,老朽斗膽——先生尊姓大名?”
那人把布巾摺好,收進一隻簡單的包袱——藥擔碎在了壑底,布幡燒了,陶罐留在靈堂,半錢先生的一切行頭,都留給了那場死。他如今身上只剩三樣舊物:針囊,桓正卿的銅牌,和一小包沒捨得丟的、磨得發亮的半錢。
“姓楚。”他說,“楚闕。”
“楚……闕。”石敢山把這個名字在舌頭上滾了一遍,忽然抱拳,深深一揖,“敢問先生師承何門?如今是什麼來路?”
“無門無派。來路麼——”楚闕望向暗縫外,東南方向,風裡已經隱隱送來一種新的聲音:不是骨原的死寂,是一種綿綿不絕的、潮水般的轟鳴,“——如今,是個死人。堡主,死人最大的好處,你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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