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在裴家小院門口停下。韓溫抱著那個冰涼的小木匣下車，腳踩在熟悉的土地上，心裡卻有種陌生的沉重。院門內，張寡婦正焦急地張望，看到他們回來，明顯鬆了口氣。韓溫對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強。她走進院子，冬日午後的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打掃得乾乾淨淨的泥地上。嚴御史的話語還在耳邊迴響，“好自為之”。她抬頭，望向村中那片依然荒蕪的田野，和遠處灰濛濛的天空。路，己經指出來了。接下來，每一步，都需要她自己，還有身邊這個沉默卻可靠的男人，實實在在地去走。而第一步，或許就是等待那份即將改變許多人生活的官府文書。

接下來的幾日，白石村表面上平靜如常。

韓溫將小木匣收好，沒有急著動用裡面的銀兩。她每日照常打理家中事務，去作坊檢視醬菜和乾菜的醃製進度，與張寡婦核對賬目。裴燼川則進山更勤了些，有時帶回來野兔山雞，有時空手而歸，但總會帶回一些關於山間溪流、土壤墒情的資訊。兩人默契地沒有在村裡過多談論驛館之事，但彼此心裡都清楚，某種變化正在醞釀。

第五日清晨，天色剛矇矇亮，村東頭的里正家院門被急促地敲響。

里正姓孫，是個五十多歲、麵皮黝黑、身形乾瘦的老頭，在村裡當里正己有十幾年，為人說不上多好，但也算不上多壞，最大的特點是謹慎，或者說，膽小。他披著件舊棉襖，趿拉著鞋開啟門，門外站著兩個穿著青色皂衣的差役，手裡捧著一卷蓋著鮮紅官印的文書。

“孫里正，縣衙公文，速速接好。”為首的差役聲音平板，將文書遞過來。

孫里正心頭一跳，連忙雙手接過，觸手是粗糙厚實的官用紙張，沉甸甸的。他陪著笑，想請差役進屋喝口熱水，差役卻擺擺手：“公務在身，不便久留。公文內容，你仔細看，按令行事。對了，”那差役頓了頓，目光在孫里正臉上掃過，“裡面提到，要你們村的裴溫氏協助辦理。人，你認得吧？”

裴溫氏？孫里正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指裴燼川的媳婦，那個最近風頭正勁的溫令儀。他心頭又是一陣亂跳，連忙點頭：“認得，認得。”

“認得就好。儘快辦妥，縣尊和嚴大人都看著呢。”差役說完，轉身便走，留下孫里正捧著那捲文書，站在清晨的寒風中，半晌沒動。

他關上門，回到堂屋，就著油燈昏暗的光線，展開文書，一字一句地讀起來。文書是青陽縣衙正式下發的，關於趙家田產初步處置及白石村災後重建、以工代賑事宜的章程。內容不少，孫里正看得額頭漸漸冒汗。

文書明確，趙家侵奪的民田，經查證屬實者，將陸續返還原主或其後人。其名下部分充公田產，將由官府主持，優先租賃給白石村無地少地之農戶，租子定為“三十稅一”，遠低於趙家當年的“五五分成”，租期三年。同時，為儘快恢復生產，疏通水利，縣衙撥付部分錢糧，用於以工代賑，清理村中主要溝渠、整修道路。

這些內容雖然讓孫里正感到壓力，但尚在理解範圍之內。真正讓他心頭突突首跳的，是文書最後那幾行字：

“……著令白石村裡正孫某，主理上述事宜。鑑於災情重建事務繁雜，特准該村村民裴溫氏（溫令儀）從旁協助，登記田畝、核驗用工、發放錢糧等具體事務，可由其經辦。該婦於此次蝗災中組織有力，頗識大體，望爾等同心協力，勿負上意。具體章程，另附細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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