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村口的土路，揚起細細的塵土。白石村熟悉的屋舍輪廓出現在視野裡，煙囪裡飄出裊裊炊煙。溫令儀的手下意識按了按胸口，那裡，空陶甕碰撞的悶響之下，是一張折得方正的契紙，像一顆即將破土而出的種子，沉甸甸地揣在懷裡。她轉頭看向身旁的裴燼川，他推車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穩如山嶽。院門近了，黑子聽到動靜，從門縫裡鑽出來，歡快地搖著尾巴。溫令儀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接下來這十天，每一刻都至關重要。

院門“吱呀”一聲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黑子繞著兩人腳邊打轉，尾巴掃起地上的塵土。溫令儀將空陶甕一個個搬下來，整齊地碼放在屋簷下。陶甕碰撞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夕陽的餘暉斜照進院子，將籬笆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剛澆過水的菜畦上，泥土的溼潤氣息混合著青草的味道，在傍晚微涼的空氣裡瀰漫。

裴燼川將獨輪車靠牆放好，轉身去井邊打水。木桶落入井中的“撲通”聲，轆轤轉動的“吱扭”聲，清冽的井水被提上來時“嘩啦”的聲響，這些熟悉的聲音讓溫令儀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稍稍放鬆下來。她舀了一瓢水，就著水瓢喝了幾口，涼意從喉嚨一首滑到胃裡，驅散了趕路的燥熱。

“燼川，”她放下水瓢，聲音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今天在鎮上，周掌櫃提了個事。”

裴燼川正在洗手，聞言抬起頭，水珠順著他結實的小臂滑落，在夕陽下閃著光。他的眼神平靜，等著她往下說。

溫令儀從懷裡掏出那張契紙，小心地展開。紙張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將契紙平鋪在院中的石磨上，夕陽的餘暉正好照在上面，墨字清晰可見。

“這是福順商行給的長期供貨契約意向，”她指著紙上的條款，一字一句地解釋，“他們想固定收咱們的醬菜、泡菜，還有新鮮蔬菜——不只是咱們家的，如果咱們能組織村裡其他人種，品質過關的他們也收。皮貨也要，按季結算。最關鍵的是，”她的手指點在最後一行，“他們願意預付三成貨款，作為咱們擴大生產的本錢。”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傳來幾聲歸巢鳥雀的啼鳴，還有黑子趴在地上喘氣的“呼哧”聲。裴燼川擦乾手，走到石磨邊，俯身看著那張契紙。他的目光很專注，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然後又回到開頭，重新看了一遍。

“條件很好。”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是很好，”溫令儀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契紙的邊緣，紙張粗糙的質感透過指尖傳來，“如果簽了，咱們就有了穩定的銷路，有了啟動資金，很多事都能做了。”

她頓了頓，抬頭看向裴燼川。夕陽的餘暉照在他側臉上，將他稜角分明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他的眼神很沉靜，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波瀾，卻讓她莫名安心。

“但是，”她繼續說，聲音裡多了幾分審慎，“周掌櫃給了十天時間考慮。他說，讓咱們好好算算，現有的地、人、原料，能不能支撐起這份契約。如果勉強接了，到時候供不上貨，壞了信譽，反而得不償失。”

裴燼川首起身，目光掃過院子。夕陽下的菜畦綠意盎然，蘿蔔葉子肥厚，白菜捲心緊實，畦埂邊新栽的幾株番茄己經掛了青果。更遠處，院牆外新開墾的那片地，土色還帶著新翻的深褐，幾壟豆角剛剛搭上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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