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裴燼川歸家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進村的小路上。他推開院門時,溫令儀正將晾曬好的乾菜收進竹筐。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無需多問,從他比平日略顯鬆快的眉宇間,己讀出了結果。裴燼川走到她面前,從懷中掏出那串沉甸甸的銅錢,放在一旁的石磨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周掌櫃收了,價錢不錯。”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還說,若常有這樣的好皮子,他能引薦給府城專做皮貨的大店。”
溫令儀拿起那串錢,冰涼的銅錢貼著掌心,卻彷彿有溫度。她看著裴燼川被山風烈日磨礪得更加稜角分明的臉龐,又看向後院陰涼處繃著晾曬的、新處理的幾張生皮,心中那幅關於未來的圖景,似乎又清晰、開闊了幾分。
院牆外,不知誰家孩子的嬉笑聲遠遠傳來,混著炊煙的味道。
接下來的日子,裴家小院比以往更加忙碌。
溫令儀將售皮所得仔細收好,與之前積攢的銅錢放在一處。她開始有意識地規劃這筆“意外之財”——一部分留作應急,一部分投入再生產。她讓裴燼川下次去鎮上時,帶回更多粗鹽、幾個更大的陶甕,以及一些品質更好的菜種。同時,她也在琢磨如何將皮毛生意做得更穩、更好。她向裴燼川請教硝制皮毛的細節,發現他用的是一種邊軍裡流傳的土法,主要用草木灰和鹽反覆揉搓浸泡,雖有效,但耗時費力,對皮質的損傷也相對較大。
“我聽說,有些地方的匠人會用橡樹皮、五倍子這些煮水來鞣皮子,出來的皮子更軟,顏色也更好看。”溫令儀坐在燈下,一邊縫補著裴燼川磨破的袖口,一邊狀似無意地提起,“咱們這山裡,橡樹好像不少?五倍子……就是那種長在鹽膚木上的瘤子,秋天摘下來,硬邦邦的。”
裴燼川正在打磨一把新做的獵叉木柄,聞言動作微頓,抬眼看向她。昏黃的燈光在她低垂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她說話的語氣平靜自然,彷彿只是在閒聊山裡的物產。
“見過。”他簡短地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木柄上光滑的紋理,“北邊軍營裡,也有老匠人提過類似的法子,但配料複雜,尋常獵戶用不起,也嫌麻煩。”
“若是能成,皮子價錢或許能再提一提。”溫令儀咬斷線頭,將針別回針線包,“不著急,咱們先按你的法子來,穩當。等有空了,不妨試試找些橡樹皮、五倍子回來,我照著書上……嗯,聽來的方子配配看,不成也不損失什麼。”
裴燼川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早己習慣她口中偶爾會冒出些“聽來的”、“書上看的”新奇主意,而這些主意,十有八九都能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他繼續打磨木柄,粗糙的掌心與光滑的木面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窗外,月色清冷,灑在靜謐的院子裡。
生產聯盟的運轉也逐漸步入正軌。
孫嫂和吳嬸送來的第二批醬菜,品質比第一次更加穩定。溫令儀按照約定,支付了相應的糧食作為報酬。當沉甸甸的半袋雜糧被孫嫂抱回家,當吳嬸用換來的粗鹽和一小塊豬油熬了一鍋許久未見的、帶著油星的菜湯時,那種切切實實改善生活的希望,像種子一樣在兩家貧瘠的土壤裡紮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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