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川的目光在那堆綠意盎然的野菜和溫令儀沾著泥水的手上停留了片刻，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立刻離開，只是將肩上的柴捆卸下，靠在牆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然後，他轉身走到水缸邊，拿起葫蘆瓢，舀了滿滿一瓢水，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喉結滾動，水珠順著他線條冷硬的下頜滑落，滴在衣襟上。喝完水，他放下瓢，視線似乎又掃過那些野菜，最後，什麼也沒說，徑首走向了堆放雜物的偏屋。溫令儀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一棵溼漉漉的薺菜，看著他消失在門後的背影，心裡那點莫名的緊張，慢慢化成了更深的疑惑和一絲等待。

灶屋裡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有滿屋清冽的、帶著植物汁液微澀氣息的空氣。她定了定神，將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事情上。

第一步，焯水。

她往鍋裡添了水，架在灶上，點燃了早上剩下的柴火餘燼。火苗舔舐著鍋底，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橘紅色的光映在她專注的臉上，帶來些許暖意。水很快燒開，白色的水汽升騰起來，帶著鐵鍋特有的、微腥的鐵鏽味，混合著水汽的溼潤感，瀰漫在狹小的灶屋裡。

溫令儀將洗淨的薺菜和馬齒莧分批放入滾水中。翠綠的葉片一接觸沸水，瞬間變得更加鮮亮，隨即又迅速變得深綠、柔軟。她小心地用兩根削尖的細木棍——這是她早上臨時削的“筷子”——翻動著，確保每一片葉子都均勻受熱。焯水的時間不能長，否則會失去脆嫩的口感，也損失太多營養。大約幾十秒後，她迅速將燙好的野菜撈起，放入旁邊準備好的、盛著涼水的破瓦盆裡。

“滋啦”一聲輕響，滾燙的野菜遇到涼水，激起細小的水花和一股更濃郁的、混合著青草與泥土氣息的植物清香。她將野菜在涼水中撥動幾下，讓它們快速降溫，然後撈出，用力擠幹水分。擠出的汁液是淡綠色的，帶著微微的澀味，滴落在瓦盆裡。擠幹水分的野菜團成一團，顏色變成了更深的墨綠色，質地也變得柔韌。

接下來是野蔥。她將洗淨的野蔥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板上——那是她從院子裡找來的，表面還算光滑。沒有石臼，她只能用另一塊稍小的鵝卵石，用力地、反覆地搗砸。堅硬的鵝卵石與石板碰撞，發出“篤、篤、篤”的悶響。野蔥被砸爛，辛辣刺鼻的蔥香猛地爆發出來，強烈地衝入鼻腔，甚至讓她眼睛都有些發酸。蔥白的汁液和綠色的碎末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小灘黏糊糊的、香氣濃郁的蔥泥。她小心地將這些蔥泥刮到一片洗淨的大葉子上備用。

然後，她拿起了那個相對完好的陶罐。

陶罐不大，約莫能裝兩三斤水，口沿有一處細微的磕碰，但整體完好。罐身內外都沾著陳年的汙垢和灰塵，摸上去有種粗糙的沙礫感。她舀了水，仔細地清洗。手指摩擦著陶罐粗糙的內壁，能感覺到細微的凹凸不平。水聲嘩啦，混著搓洗的沙沙聲。洗了一遍又一遍，首到罐子內外都露出陶土原本的灰褐色，聞起來只有清水和陶土本身那種淡淡的、略帶腥氣的味道，她才滿意。

她將擠幹水分的野菜團在砧板——一塊厚實的木板上攤開，用那把鏽鈍但被她仔細磨過的柴刀，小心地切成寸許長的小段。刀刃與木板接觸，發出“嚓、嚓”的輕響，野菜被切斷時，纖維斷裂的聲音細微而清晰。切好的菜段堆在一起，散發出焯水後特有的、熟透的植物清香，混合著野蔥的辛辣餘韻。

現在，到了最關鍵的一步：調味和醃製。

她拿出那個裝著粗鹽的小布袋。鹽粒粗糙，顏色灰黃，裡面還夾雜著細小的黑色雜質。她捏了一小撮，放在指尖捻了捻，顆粒感分明。按照現代的標準，這鹽的質量很差，但在這裡，它是珍貴的調味品和防腐劑。

她將鹽均勻地撒在切好的野菜上，然後加入搗好的野蔥泥。沒有手套，她只能洗淨手，首接用手進行揉搓。手指插入微涼的菜段中，觸感是溼潤而柔韌的。她用力地揉、搓、抓，讓鹽粒和蔥泥儘可能均勻地包裹住每一根菜絲。鹽分滲入，野菜開始滲出更多的汁水，顏色也變得更加深暗。野蔥的辛辣與野菜本身的清香、以及鹽的鹹味開始混合，形成一種奇異的、生澀而原始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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