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雪下得安靜,像誰在屋頂撒了一把鹽,不響,卻把整條蒙馬特街染成灰白。林知夏裹著舊羊毛大衣,領口磨得發亮,袖口還沾著孤兒院鍋爐房的灰。小滿牽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攥著那支白蠟筆,筆身被體溫焐得溫熱。
她們在老橡樹下停住。樹皮裂開一道深痕,像被雷劈過,又像被人刻過字,如今被苔蘚蓋住了。林知夏蹲下來,用凍紅的手指挖雪。雪下是凍土,硬得像鐵。她沒帶鏟子,就用指甲摳,指甲縫裡滲出血絲,她沒停。
“為什麼不燒了?”小滿問。
林知夏沒抬頭,只把信紙展開,折了三折,放進雪坑。信是三年前寄來的,沒署名,只有一行字:“你走後,我畫的每一筆,都在等你回來。”信紙邊緣發黃,有水漬,像哭過,又像被雨淋過。
她把蠟筆放進去,輕輕蓋上雪。
“有些話,埋著比燒了更暖。”她說。
小滿沒再問。她蹲在旁邊,看林知夏的手指凍得發紫,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像結了痂。她伸手,把蠟筆盒裡剩下的三支彩色蠟筆——紅的、藍的、棕的——也放了進去。沒說話,只是把盒子合上,輕輕壓在信上。
風從坡上吹下來,捲起幾片枯葉,貼在林知夏的鞋面上。她沒抖,也沒拍。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轉身時,小滿看見她眼尾有道細痕,像被風吹裂的冰。
她們沒回孤兒院。林知夏帶小滿去了街角那家舊書店,買了一本《兒童繪畫心理學》,封面缺了角,書頁泛黃,扉頁上有人用鉛筆寫過“林知夏,1998.6.12”,字跡淡得快沒了。她付了錢,沒要找零,把書塞進小滿懷裡。
“你留著。”她說。
小滿沒接,只是把書抱在胸前,像抱一隻剛出生的貓。
回程的電車晃得厲害。林知夏靠窗,看著外面飄雪。小滿在她旁邊睡著了,睫毛上沾著雪沫,呼吸輕得像羽毛。林知夏沒動,也沒叫醒她。她只是把大衣拉緊了些,露出內襯一角——一枚小小的向日葵徽章,別在左胸,鏽了,但沒掉。
當晚,陳昭在公寓收到一個快遞。沒寄件人,沒回郵地址,只有一張照片,列印在普通A4紙上,邊緣有水痕,像是從溼地上撿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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