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國大典
安平鎮只有一條主街,國慶這天卻比過年還鬧。區政府門口老槐上綁了喇叭,收音機滋滋響,北京禮炮聽不真,但 “中華人民共和國”“毛主席” 幾個字一出來,街口秧歌隊就扭起來了。福根帶著幾個幹部掛紅燈,王大龍從同發搬出兩筐糖塊分給小孩,醉仙居劉掌櫃在簷下掛了一串小旗。人多,塵土混著炮仗硝煙,遠遠聽著像一鍋滾開的水。
焦家大院裡反倒靜。老太太在堂屋炕上,佛珠攥著沒捻,收音機擰小了,滋滋啦啦。她耳朵背,聽不清北京說什麼,只聽見 “禮炮”“萬歲” 零星幾個字。她嘴唇動了動,半天才吐出一句:“新曆法了。” 眼角皺裡蓄著水,拿袖口蹭了蹭,沒蹭幹。她心裡其實比誰都清 —— 四五年那樁誣告還壓在阿貴頭上,可新朝立了,至少孫子在學堂裡能抬頭了。
阿貴站在堂屋門檻,棉襖袖口挽著,手裡一碗白開水。街上的鑼鼓鑽進院子,他沒動,目光落在老槐樹下那根新立起的旗杆上。順子從窖房跑出來,棉襖上還沾著酒糟:“東家,旗掛不掛?” 阿貴 “嗯” 一聲:“掛。焦文博縣長昨兒讓區裡捎話,全縣各鎮今兒升旗,酒坊不落人後。”
紅布旗綁上去,風一扯嘩啦展開。阿貴仰頭看了會兒,回頭進窖房搬出一小壇四五年秋釀的老酒 —— 泥封紅了又褪,四年沒開。他拍開泥,倒半碗灑在老槐根下,剩半碗端回院子。柳如煙從灶房出來,圍裙沾著面,站到他旁邊,沒說話,只把碗接過去又添了點熱水溫著。阿貴看她一眼:“今兒個大日子,你不說點什麼?” 柳如煙低聲:“案子沒結,可國旗升了。咱不偷不搶,總有一天讓人家按紅印子認咱。” 阿貴喉結滾一下,沒接話,心裡卻鬆了半寸 —— 四年黑鍋壓得慣了,今天像有人從背後把繩子解了一道。
承玉捧著信從西屋出來,紙上還帶著墨水新味。她先到老太太跟前,念得慢:“奶奶,山山西大學農學院這邊組織聽廣播。天安門前禮炮二十一響,同學都站院子裡聽,凍著手也捨不得進。陳勉先生讓我把咱家地缸溫度、曲比、發酵天數整理成表,說歸到‘農藝釀造’課題裡。我給先生回信,就把爹那本釀酒日誌抄了去。” 老太太聽不懂 “農藝”“課題”,只問:“祖兒吃飽沒?” 承玉笑:“信上說食堂有白菜燉豆腐,加兩次饃。” 老太太這才點頭,佛珠又捻起來,一下慢一下。
承秀湊過來,舉著街上領的小紙旗,五顆星歪著:“大姐,哥還說啥?” 承玉接著念:“‘爹若在,可把新酒每窖取樣,標好氣溫溼度,等我來家做對比;縣裡若辦農業推廣,我把焦家酒當樣品,不圖出名,只圖咱家清白釀法有人認。’” 阿貴在旁邊聽著,手指無意識摩挲碗邊。山大、農學院、課題 —— 他一個酒坊匠人,不懂這些詞,可 “清白釀法有人認” 這一句他聽進去了。他心裡忽然有點熱:四年裡他以為這手藝要跟著他一起蒙灰,沒想到兒子在海里唸書,先生肯拿他的糟、他的缸當學問。
正說著,院門響。焦文博一身灰布中山裝,帽簷上沾點風塵,身後跟個背挎包的通訊員。他沒進堂屋,先在旗杆下站住,仰頭看那面紅旗下角被風掀起來,回頭衝阿貴喊:“阿貴,旗不錯。縣裡今早開完慶祝會,我繞一圈來看看你。” 阿貴迎過去,手在棉襖上擦了擦才握:“焦縣長親自來……” 焦文博擺手:“別縣長縣長的,今兒個過節。縣裡意思有三件:一、各鎮工商戶凡願創品牌的,縣工商科月底收材料,酒坊日誌、工藝、字號一併報;二、農業口要建釀造試驗點,承祖在山大抄的這些資料,縣裡想請他放假回來當顧問,不拿薪,只把關;三、你那漏籤舊案,縣武裝部趙勇報過兩次,縣裡已交辦,國慶後我親自過問,能平就平,不拖。”
阿貴一下喉頭髮緊。他本想說 “不急”,可柳如煙在旁邊輕輕碰他胳膊:“焦縣長,那案子四年了,不指望特殊,只求按實情辦。” 焦文博點頭:“按實情。新政府不冤人,也不縱人。” 他又看承玉手裡的信:“承祖這信好。縣裡正缺農學人,釀造、山貨、藥材都算農業。等他畢業,別光在課本里轉,回安平做幾窖‘樣板酒’,將來報省裡成果,比啥都硬。”
老太太在炕上聽見 “樣板” 二字,不懂,只衝焦文博咧嘴:“焦老師…… 不,焦書記,俺家阿貴老實,酒不摻假。” 焦文博走進堂屋,湊到炕邊笑:“大娘,我知道。您再捻幾年佛珠,等他案子撤了,我再來喝他這碗‘樣板酒’。” 老太太嘿嘿一聲,佛珠終於捻快了。
傍晚鎮上提燈,喇叭還響。阿貴沒去街口,在老槐下把那半碗老酒分了:給老太太一小盅,柳如煙一小盅,自己端空碗聞了聞。承秀要嘗,被柳如煙攔住:“小孩喝什麼酒,吃饃。” 承玉把承祖信摺好,貼胸放著,心裡盤算青島的資料怎麼抄、地缸怎麼取樣。阿貴看一家老小,看旗,看窖房白氣從後院冒出來,心裡那句四年沒敢說的話慢慢浮上:新朝是真新朝,焦家這酒,往後不光自己喝,能進學堂、進縣裡、進公家臺賬了。
風從山口來,帶點秋涼,也帶點酒甜。旗在頭頂嘩啦響,像替這院子答應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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