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上戶口
天剛矇矇亮,安平鎮大院酒坊的木格窗就透出了昏黃的油燈光。承祖蹲在堂屋那張三輩人傳下來的八仙桌前,手指頭順著油布包的針腳慢慢摩挲,一層一層掀開布面。桌上攤開的紙頁都壓得平平整整,邊邊角角用家裡存的藍印花布碎料細心包過,連常年翻折的摺痕處都沒起毛邊,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整理的。
最上面那本是用毛邊紙手工訂成的釀造工藝說明,封皮上用毛筆端端正正寫了 “安平鎮焦家老酒造工序錄”,字跡是承祖一筆一劃描出來的。從選糧、潤料、上甑到地缸發酵的週期,每一道工序都寫得紮實細緻,連每年入伏後井水水溫差半度,要多等半個時辰才能下曲的老規矩,都用紅筆在旁邊做了批註。下面壓著的是原料配比清單,哪三道溝裡種的紅高粱支鏈澱粉含量高、出酒最正,哪片向陽坡的穀殼透氣度剛好,不會給酒串上雜味,每一條後面都標了近十年的實測記錄。再往下是承祖親手繪的產地範圍草圖,用濃墨墨線勾出安平鎮周邊三條溝、兩道活泉的地界,連哪塊老黃土的土性最穩,最適合埋酒罈養酒,都用硃砂圈了紅圈。最厚的一摞是歷年釀酒日誌摘要,紙頁上還沾著淡淡的黃印子,是早年存酒時灑上的酒痕,有的地方用鉛筆補了小字,有的頁角還留著前幾任老掌櫃按過的暗紅色指印。
承祖從懷裡摸出半張折得整齊的毛邊紙,那是前陣子陳勉老師坐在酒坊堂屋,藉著油燈給他一筆一劃列的登記材料清單。他手指頭順著上面的條目一項一項往下點,點到最後,手指頭在紙頁最後一行輕輕頓了頓 —— 工藝說明、原料配比、產地範圍、釀酒日誌,一項沒落,全齊了。他把這些材料小心翼翼摞齊,又找了塊乾淨的藍印花布包了兩層,繫上結實的麻繩,往貼身的衣襟裡一揣,手指頭隔著布按了按,確認沒鬆動,才抬手推開堂屋的木門。
院門口阿貴早把驢車拴好了,車板上厚厚鋪了一層曬乾的軟秸稈,又在上面墊了半領舊棉褥,就怕路上坑窪顛簸,顛壞了懷裡那些金貴的紙頁。他看著承祖把藍印花布包緊緊按在胸口,接過驢韁繩輕輕一甩,灰驢踏著細碎的小步,順著鎮裡的黃土道穩穩往區工商科的方向晃。道兩旁的槐樹落了半地黃葉,車輪碾過去,沙沙的輕響裹著風,混著從街邊酒鋪飄出來的淡酒香。
區工商科的門臉不大,兩扇舊木門磨得發亮,窗臺上擺著兩個豁口的粗瓷茶缸,缸沿上還留著幾道常年握出來的印子。管登記的李幹部正坐在桌前整理各村的手工業登記臺賬,一開始還低著頭翻手裡的本子,等承祖把藍印花布包往桌上輕輕放,一層一層解開,把材料挨個攤開,他的身子不知不覺就往前傾了半尺。手指頭順著那本沾著舊酒痕的釀酒日誌一頁一頁往後翻,越看眉頭越舒展,最後忍不住抬起頭,對著承祖直咂嘴。
“我在這坐了快兩年,前前後後接了幾十家作坊的登記,頭一回見這麼齊活的民間釀酒工藝文件。別人家來登記,頂多報個作坊名字、報個門牌號就完事,你倒好,把幾代人釀酒攢下的實底都搬來了。” 李幹部手指頭在那張手繪的產地草圖上輕輕點了點,抬頭看向承祖的眼神里全是實打實的讚許,“行,這些材料我全收下,半點兒毛病挑不出。你回去踏踏實實等信,我們整理好就往縣裡遞,上級一批覆,我第一時間託人往酒坊捎話。”
阿貴靠在門框上,手裡攥著半根沒來得及點的旱菸,菸絲都從菸袋鍋溢位來了他也沒察覺。原先他總怕市面上有些投機的酒販,仿著安平鎮酒的口味往酒裡摻水混雜糧,壞了大院酒坊幾代人攢下的名聲,這下好了,正正經經走登記流程,等於給酒上了個明明白白的戶口,往後誰再想冒牌亂造,拿著登記憑據就能找上門理論,半點兒便宜都佔不去。
倆人把剩下的零碎材料往布包裡一收,剛拐過街口的雜貨鋪牆角,就看見順子扛著半袋剛從糧市挑回來的紅高粱,滿頭大汗往這邊跑,布鞋鞋底沾了厚厚一層黃土。他遠遠就瞅見倆人臉上帶笑,緊跑幾步湊過來,把高粱袋往地上輕輕一放,撓著後腦勺憨憨地問:“貴哥,承祖哥,我剛才在糧市聽人說,咱酒坊這是要去註冊商標了?那咱往後的酒總得有個響噹噹的正經名號吧?現在到底定名叫啥了啊?”
阿貴抬手在他後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笑出了聲:“急啥,材料剛遞上去,等批文穩穩當當下來,咱們再回酒坊院裡,開一罈存了三年的老酒,就著酒香慢慢把這個名字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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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李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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