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字

09-27 00:30:22

承秀那句“把人當牲口使”的話，像顆小石子投進安平鎮的黃土裡，沒幾日就順著牆根、田埂悄悄傳開了。閻軍的徵糧隊踩著這陣風聲撲過來，三石常備糧的硬指標壓得家家戶戶喘不過氣，幾戶實在湊不齊糧的人家，直接被封了院門，當家男人也被拉去安平鎮據點當苦力。往日德興鋪子門口常聚著下棋的老漢，也早早揣著棋盤迴了家，整條街靜得能聽見風捲著黃土刮過牆根的聲響。

劉全那天從同發山貨行盤完賬回來，拐進焦家後堂院，把賬本往八仙桌上一撂，先給阿貴和李光宗各遞了一袋剛炒好的南瓜子。他手指在桌沿敲了敲，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據點的便衣天天在巷口晃，明著串聯一不留神就得把人送進炮樓。我看山貨行後院那三間堆山貨的空房，騰出來剛好能用。現在閻軍正愁沒人能看懂他們貼的捐條、認得出派差的門牌，咱們藉著辦夜校教識字的由頭，把鎮上的後生媳婦攏過來。表面上是幫他們教老百姓認常用字，暗地裡把眼下的實情揉在字裡講，既順了他們‘推行民眾識字’的由頭，又沒人能挑出半分錯處。”

阿貴剝瓜子的手頓了頓，抬眼掃過兩人的臉，手指把瓜子皮捏得粉碎：“我是同發山貨行的東家，明面上不能沾這些事，免得哪天封了酒坊斷了咱們的生意。但後院那間堆空酒罈的偏房，你們隨時能用，我讓阿順夜裡把後門虛掩著，有人來查，就說山貨行盤賬留客。”說完他把半袋瓜子揣進懷裡，轉身去前院招呼打酒的客人了。

剩下兩人對著油燈算到後半夜，把每一處細節都捋得嚴嚴實實。第二天劉全就拎著兩斤燒刀子、一包乾果去了安平鎮據點，找到管民事的幹事，一口一個“您推行識字是積德的事，往後佃戶能認捐條、看告示，國軍徵糧派差再也沒人敢裝瞎糊弄”，說得那幹事連灌了三大杯酒，大筆一揮就給夜校批了條子，連“不許聚眾滋事”的附帶規矩，都被他隨手劃在了批文邊角。沒過三天，同發山貨行的木門板上就貼出了紅紙告示：免費辦夜校，教男女老少認常用字，來聽課的人，散學時能領半把炒黃豆，家裡有學齡娃的，還能順便領半張糊窗戶的麻紙。

劉全主動接了識字教員的差事。他從前在櫃檯上抄了十幾年賬本，一筆小楷寫得周正，站在山貨行後院的土坯講臺前，第一節課先教的不是別的，是“糧”“家”“兵”三個字。他握著木炭在牆上的白灰板上慢慢寫，寫完就指著“糧”字跟底下坐著的人說：“這個字左邊是米，右邊是良，咱們臉朝黃土背朝天種出來的糧，本就該進自己家的米缸，不該被人拿著槍硬搶了去。”

來聽課的人起初還放不開，後來見劉全講的全是自己天天遇上的事，人就越來越多。白天在地裡幹完活的後生，納完鞋底的媳婦，連幾個頭髮花白的老漢都揣著菸袋擠在後排，就著一盞油燈的亮，一邊在碎瓦片上劃字，一邊聽劉全慢慢掰扯：閻軍的“兵農合一”不是保地方，是把家裡的男丁拉去當炮灰，把地裡的糧全搜刮走，最後連明年下種的種子都剩不下。這些話沒人往外亂傳，可聽完課的人走在夜路上，腳步都比往日沉了幾分，心裡那點模糊的怨氣，漸漸聚成了明白的道理。

承秀前幾日跟著娘去據點送鞋底，親眼看見徵糧隊把王老漢家僅有的半袋種子糧扛走，王老漢坐在門檻上拍著大腿哭，被兵丁一腳踹在地上。她回來之後就天天纏著承玉，問有沒有法子能讓大夥不再被人隨便搶糧。夜校貼出告示那天，承秀第一個拽著承玉的袖子往山貨行鑽，搬個小板凳坐在最前排，眼睛盯著白灰板連眨都不眨。她記性好，承玉在課上講的話，她聽一遍就能記個大半。每天夜裡下了課，她蹦蹦跳跳往家跑，一進門就湊到奶奶身邊，把課堂上學的字、聽來的事，一五一十全講給奶奶聽。

起初老太太還捂著她的嘴，讓她別在外頭亂講，聽了兩三天之後，老太太也不再攔著了。她坐在油燈底下搓麻繩，聽小孫女奶聲奶氣地講“糧要留在自家缸裡”，手上的麻繩搓得越來越緊，渾濁的眼睛裡慢慢亮了點光。有天承秀講完，老太太從炕洞裡摸出半瓢捨不得吃的炒黃豆，塞到她兜裡：“往後去聽課，認真聽，回來再講給我聽。”

閻軍的徵糧隊後來又來過幾次安平鎮，挨家挨戶拍著院門要糧，往日里總有人嚇得趕緊把糧往外端，這回不一樣了。佃戶們隔著院門喊，家裡的糧早就交了去年的公糧，剩下的連種子都不夠，實在掏不出三石常備糧。徵糧隊踹開幾家門進去搜，翻遍了米缸也湊不出幾鬥糧，折騰了兩三天，半車糧都沒拉走。

據點裡的幹事後來起過疑心，派人夜裡繞到同發山貨行的後牆外偷聽，只聽見裡面傳出來念生字的聲音，“一二三四”“天地日月”，半句出格的話都沒聽見。劉全聽見動靜，拎著一壺酒就迎了出來，拉著便衣的胳膊往屋裡讓，塞了兩把山貨乾果，笑著說：“兄弟們辛苦，進來喝口熱水，我們這正教大夥認捐條呢，省得往後你們來收糧，連個簽字的人都找不到。”那便衣轉了兩圈，沒找出半點錯處，拎著東西就走了，從此再也沒來夜校找過麻煩。

安平鎮的夜校就這麼在油燈底下亮了下去，沒人喊口號，沒人貼大標語，可那些從前只知道低頭種地的莊稼人，心裡慢慢都多了個亮堂堂的念想。散課的人剛走沒幾步，山貨行的木門外，巷口暗處忽然傳來兩聲輕輕的拍掌——那是預先放哨的後生傳回來的訊號，據點方向又有兩個黑影，正慢悠悠往這邊晃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