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縣城
臘八當日,汾河沿岸的寒風褪去了往日的凜冽。冷風掠過安平鎮青石板路,竟溫柔了許多,簷下一串串凍得通紅的辣椒,在寒冬日光裡漾出融融煙火暖意。
天色未亮,阿貴便起身打理,套上家裡擦拭得鋥亮的馬車。車轅兩側掛著新編葦蓆,嚴嚴實實遮擋沿途風口;車廂裡層層鋪墊,鋪著兩床厚實棉被,最底下特意墊上老太太壓箱底的狐皮大氅。這是他昨夜特意翻找出來的,唯恐家中長輩、還有尚在襁褓的承祖一路受風著涼。
柳如煙天剛破曉便起身忙碌,細心給小承祖換上新縫的虎頭棉鞋,鞋尖紅絨繡的虎目鮮活靈動,惹人歡喜。又細緻替老太太繫好灰鼠耳暖,周全妥帖。阿貴娘攥著一隻加厚布包,裡面裝著路上暖身的棗茶、前夜蒸好的黃米麵窩窩,臨出門還揣了兩把自家炒制的南瓜子。
馬車駛出院子,沿途冬麥田覆著一層薄霜,朝陽初綻,滿地碎光粼粼,清冷又明亮。老太太倚在車廂軟褥上,時不時掀簾眺望,滿眼感慨:“我年少時聽父輩常說,谷口城號稱‘小北京’,鼓樓之下商號連片,票號銀窖四通八達,是頂繁華的旱碼頭。活了大半輩子,今日總算能親眼一見。”
柳如煙抱著裹成軟糯一團的承祖,眉眼溫柔含笑:“我這輩子最遠只到過鎮口關帝廟,這回要去谷口縣城長大見識嘍。”
幾十里路途緩緩行來,時至正午,馬車遠遠望見谷口鼓樓巍峨飛簷。四方街口的木構樓閣穩坐青磚臺基,“觀象”“儀鳳”四塊黑底金字牌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門洞之下人流湧動,車馬穿行,拉洋車的吆喝聲聲入耳,糖畫擔子銅鈴叮咚,商號先生步履匆匆,街巷間縈繞著點心香油、老酒糟香,一城繁華撲面而來。
阿貴將馬車拴在南街馬樁,扶著家人緩步走向鼓樓。柳如煙抬眼四望,滿目新鮮熱鬧。街邊綢緞莊陳列著精緻的蘇杭印花布匹,藥鋪櫃中擺著描金錦盒盛裝的上品黨參,就連尋常針線小攤,都擺著她只在畫中見過的玻璃髮卡,琳琅滿目,目不暇接。
老太太佇立鼓樓臺基前,仰頭凝望高聳樓閣,指尖輕觸微涼青磚,久久不語。昔日只聞盛名,今日親臨其境,才真切感受到晉地老城的鼎盛氣派。
正午時分,阿貴選了南街口碑數十年的老字號酒樓。夥計麻利掀簾迎客,八仙桌上先擺上八碟精緻冷盤,平遙牛肉薄如紙片,醬梅肉肥而不膩,陳醋碗託爽滑筋道,一口下去滿口鮮香。隨後熱菜次第上桌,黃燜雞塊鮮嫩入味,扒羊肉條軟爛醇香,招牌過油肉醋香濃郁、肉汁醇厚,滋味絕佳。阿貴母親嘗後連連讚歎,活了大半輩子,從未吃過這般鮮美的菜式。阿貴溫了一罈本地老酒,給兩位老人各斟半杯,暖酒入喉,一路風塵寒意盡數消散。
午後暖陽和煦,一家人沿街慢行,去往戲臺方向。途經老字號點心鋪,阿貴特意稱了兩斤谷口餅,酥鬆外皮裹著芝麻,清甜軟糯、甜而不膩。柳如煙細心收好,想著帶回大院,分給留守的福根與王大龍嚐嚐。
戲臺之上,晉劇經典《打金枝》準時開唱。鑼鼓鏗鏘,戲衣華麗,老生唱腔醇厚綿長。老太太看得入神,手邊瓜子早已忘了嗑。襁褓中的小承祖,眼睛緊盯臺上繽紛臉譜與翻飛水袖,咿咿呀呀伸手嬉鬧,乖巧可愛,全然不見哭鬧模樣。
夕陽西垂,暮色漫來,沿街鋪戶次第點亮燈火,暖黃光暈鋪滿長街,將行人身影拉得悠長。阿貴細心為家人添置物件:給老太太挑了一副好用的銅頂針,給母親買了厚實的青布頭巾,為柳如煙選了匹蘇杭布料,最後給承祖帶回一隻憨態可掬的泥老虎。一家人滿載細碎歡喜,緩步走向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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