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已經走了,工棚徹底空了。鐵皮門半開著,風灌進去,帶著一陣灰塵的黴味。田小禾走進工棚,一眼就看見了那個鋪位。木板上的褥子沒了,但枕頭還在,是那種最便宜的蕎麥殼枕,枕套洗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上面有一塊深色的汗漬,像一幅抽象的地圖。
她蹲下來,撿起那個枕頭。蕎麥殼在布套裡沙沙作響,她捏了捏,感覺到枕頭側面有一個硬硬的東西。她拆開枕套,摸出一張摺疊的紙,開啟來,是一張匯款單的存根。收款人寫的是她的名字,金額兩百元,日期是五年前她的生日。存根背面有一行字,圓珠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趴在床板上寫的:小禾,生日快樂。爸。
她把那張存根攥在手裡,攥了很久。她想起五年前那個生日,她正在深圳的出租屋裡吃泡麵,手機響了,是銀行到賬簡訊,兩百塊。她看了一眼就刪了,心想這麼多年就兩百塊,打發叫花子呢。她不知道那兩百塊錢是怎麼來的,不知道那是田豬朋扛了多少袋水泥才換來的。
田小禾站起來,把存根小心地疊好放進自己口袋裡。她環顧這間工棚,十幾張鐵架床空著,床板有的已經翹起來了,地上散落著菸頭和礦泉水瓶,牆角有半個沒吃完的饅頭,幹得像石頭。她想象父親躺在這裡的樣子,蜷在窄窄的鋪位上,聽著旁邊工友的鼾聲,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她十六歲那年父母離婚,母親帶著她改嫁,繼父姓劉。她改了姓,從田小禾變成了劉小禾。田豬朋沒有爭撫養權,他說他養不起。那時候她恨他,覺得他不要她了。後來長大了,知道不是不要,是要不起。但知道歸知道,心裡的那道坎還是過不去。她換了號碼,不接他的電話,過年也不回去,把所有關於他的東西都收進一個紙箱子裡塞到床底。
去年她結婚,沒有通知他。婚禮很簡單,在城中村的小飯館擺了三桌,請了幾個同事和男方的親戚。那天晚上她喝了一點酒,坐在出租屋的陽臺上,看著外面密密麻麻的燈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騎腳踏車帶她去鎮上趕集,她坐在後座上,摟著他的腰,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滿天飛。父親說:“小禾抓穩了,爸要下坡了。”然後腳踏車呼啦一下衝下去,她尖叫著笑,把臉貼在父親汗溼的背上。
那是她關於父親最清楚的記憶。後來就模糊了,父親越來越遠,變成電話裡一個疲憊的聲音,變成簡訊裡一句“錢收到了嗎”,變成銀行賬戶上每年準時出現又準時被她忽略的兩百塊錢。
她從工棚出來,在門口碰到了一個人。是個中年女人,穿著工地的藍制服,戴著安全帽,像是工地留守的管理人員。“你是田豬朋的閨女?”女人問。
田小禾點了點頭。
“你爸的東西我都收拾好了,在傳達室放著。”女人帶著她往傳達室走,“你爸這人啊,一輩子老老實實的,從不偷奸耍滑。我們工頭說過好幾次要給他漲工錢,他都說不用。後來有病了也不說,硬撐著幹,最後那次差點倒在工地上。”
田小禾沒說話,跟著女人進了傳達室。牆角堆著一個蛇皮袋,裡面是田豬朋的全部家當:兩件換洗的汗衫、一條灰褲子、一雙解放鞋、一個搪瓷缸子、一張已經過期的身份證,還有一本翻爛了的《新華字典》。
田小禾翻開那本字典,裡面夾著一張照片。照片是她七八歲的時候拍的,在鎮上的照相館裡,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扎著兩個羊角辮,笑得露了兩顆門牙。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小禾七歲,爸永遠愛你。
她認出來了,那是父親的字跡。跟匯款單存根背面的一樣,歪歪扭扭的,像剛學寫字的小學生。她父親只念到小學三年級,能寫這麼多字已經很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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