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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樹下的槐樹_第52章 歸麥(1)

拄著柺杖過來,站在田機的照片面前,恭恭敬敬鞠了三個躬,說:“當年我就聽老師說過田機,說他天賦好,心正,一定要回鄉村畫畫,我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你走的路,才是我們中國畫家該走的路,我今天來,就是給你賠罪,給你鞠個躬。”

巡展在北京開展了一個月,每天都有上千人來看,留言本寫了整整十本,好多人都說,看完展覽,才明白什麼叫紮根,什麼叫堅持,一個普通人,一輩子守著一件事,竟然能這麼動人。田穗天天跟著念田在展廳轉,遇到小朋友,就仰著小臉說:“這是我太爺爺畫的,我太爺爺一輩子在這裡幫小朋友學畫畫。”大人聽了,都笑著掉眼淚,拉著田穗拍照,說,這就是傳承,太好。

北京開展完,又去上海,去廣州,去成都,一站一站走,每到一個地方,都有好多人來看,好多年輕的美術學生看完展覽,就組團要去田家莊寫生,要去美術館做志願者,都說,原來畫畫不一定要進畫廊,不一定要賣大錢,能給老百姓畫畫,能幫孩子,比什麼都有意義。

走在遠路上,田機的畫,田機的故事,從黃河邊的小村莊,走到了全國各個大城市,讓更多人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一輩子把根紮在泥土裡,把心放在孩子身上,他的畫裡,全是麥香,全是溫度,全是中國人最樸素的善良和堅持。

巡展走了一年,最後一站回到了省美術館,開展完之後,所有展品都運回田家莊,回到了它們出生成長的地方。卡車進村那天,全村人都出來迎接,像迎接遠方回來的親人,老支書放了鞭炮,噼噼啪啪,嚇得田穗捂著耳朵笑,整個村子都熱熱鬧鬧的,像過年。

把所有畫卸下來,重新掛回美術館的展廳,念田站在田機的《黃河麥浪》面前,看著那翻湧的金浪,看著遠處的黃河和麥田,忽然就覺得,走了一大圈,還是這裡最好,這些畫,本來就屬於這裡,屬於黃河邊的風,屬於麥田裡的香,屬於一代一代在這裡長大的孩子,離開了這裡,就少了根,回來了,才算是回家。

晚上,念田帶著蘇曉和田穗,沿著黃河大堤散步,剛修的防護林長得鬱鬱蔥蔥,風一吹,葉子嘩嘩響,溼地裡的水鳥撲稜著翅膀飛起來,月亮升起來,照在黃河上,鋪了一河的碎銀,也照在遠處的麥田裡,麥稈晃著,像鋪了一地的金子。

田穗跑在前面,撿了一捧掉在地上的槐角,跑回來遞給念田,說:“爸爸,你看,我撿了好多槐角,串成手串賣錢,給沒錢的小朋友買畫筆。”念田蹲下來,把女兒抱在懷裡,說:“穗穗長大了,真乖,還記得要幫小朋友。”田穗歪著頭問:“爸爸,太爺爺當年為什麼不留在北平呀,北平那麼大,多好呀。”

念田指著腳下的土地,指著遠處的老槐樹和美術館,說:“因為這裡是太爺爺的家呀,這裡有太爺爺的親人,有需要太爺爺的孩子,太爺爺說,根在這裡,不管走多遠,都要回來,都要守著這裡。”田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說:“那我長大了,也不離開這裡,對不對?我要守著太爺爺,守著美術館。”蘇曉笑著摸摸她的頭,說:“你長大了可以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學了本事,要是想回來就回來,不想回來,也沒關係,只要你記得根在這裡,記得太爺爺的故事,就夠了。”

三個人慢慢往回走,遠遠就看見老槐樹下亮著燈,阿明帶著志願者在整理第二天少兒繪畫展的作品,虎子和卓瑪在給明天的活動搭臺子,燈火亮堂堂的,照著滿院子來來往往的人,孩子們的笑聲飄過來,飄在風裡,甜得像新蒸的麥饅頭。

念田想起丫丫走之前跟他說的話,丫丫說:“我十八歲那年,你林奶奶把美術館交給我,我那時候怕,怕做不好,對不起田爺爺,後來幹了一輩子才知道,哪用怕呀,只要心正,只要想著孩子,想著這片土地,一件事接著一件事幹,一代人接著一代人幹,就沒有幹不好的。田機爺爺當年種下一顆種子,我們澆水,我們施肥,現在長成大樹了,你們接著澆水,接著施肥,讓它結更多種子,長更多大樹,就夠了。”

那時候念田還不太懂,現在懂了。田機十二歲回到這裡,帶著半塊糠窩窩,種下了一顆美育的種子,李保國守著,林小滿澆灌,丫丫接著長大,現在阿明、虎子、卓瑪、他和蘇曉,又接著扛起來,將來還有田穗,還有更多出去又回來的孩子,一代一代,從來沒斷過。

走到美術館門口,田機的銅像在月光下站著,還是笑著看著遠方,看著麥田,看著黃河,看著來來往往的孩子。念田停下來,站在銅像面前,鞠了個躬,蘇曉和田穗也跟著鞠了躬,田穗小聲說:“太爺爺晚安。”風颳過老槐樹,葉子嘩嘩響,像一聲溫柔的回應,像麥浪翻湧的聲音,像黃河水流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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